近年来，我国珍贵的稀土资源长期贱卖问题引发公众的关注，尽管国家有关部门为此出台了诸如指令性限产、出口管制和增加储备等许多措施，但效果并不明显。为了保护稀土资源和稀土产业的可持续发展，一系列问题亟待破解。
现实背景：稀土贱卖引发社会关注
我国是世界上稀土生产量、消费量和出口量均居第一位的大国。尽管我国稀土资源兼具战略性、稀缺性和垄断性等多方面特点，但我国的稀土产品却长期在国际市场上低价徘徊。如铟是主要用于电子通讯和液晶屏等高端领域的重要稀有金属，全球储量也就1万吨左右，且80%的铟的供应量来自我国，其合理价位应该在每公斤3000—5000美元，而目前国际市场价格每公斤铟仅售400—500美元。其他稀土金属元素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如纯度在99%-99.9%的氧化镧只有2-2.3万元/吨，氧化镨和氧化钕也只能卖到每吨8万多元。与1998年我国启动稀土产品出口配额制度时相比，稀土出口量增长了10倍，但价格却降低了36%。目前稀土价格逐年下降的趋势虽得以初步控制，但仍低于1985年水平。正像人们形容的：稀土比黄金还稀有，却比沙土更偏宜。
我国稀土价格持续低迷，原因并不在于市场需求不好，而在于稀土资源开发存在着市场准入松懈、滥采滥挖严重、市场竞争无序等现象。由于近年来采矿权的下放，一些地方为了地区经济发展的局部利益，对稀有资源滥挖乱采，没有市场准入限制，加上管理层监管缺位，在高额利益的驱使下，稀土资源的开采陷入一哄而上的局面。目前我国从事稀土开采、分离的生产企业有170家左右，而中小稀土企业就达上百家之多；生产能力达12-15万吨，远大于全世界每年约10万吨的需求量。据有关部门统计，2008年我国生产稀土矿12.5万吨、冶炼分离产品13.5万吨，而当年全球的稀土产品消费量也仅约13万吨，产能过剩致使国内稀土企业竞相压价。同时，由于目前为数众多的稀土小企业缺乏技术创新和二次深加工能力，造成我国出口的绝大部分稀土产品只是稀土原料或者初级产品。
资源无序开发，产品形态初级，加上企业恶性竞争，致使我国虽为稀土资源大国，却在世界市场上基本不具备定价能力。
稀土资源长期贱卖，使我国损失了大量的经济利益。有专家估计，仅在1995年至2005年的10年中，我国稀土出口因低价竞争损失外汇就达几十亿美元。邓小平同志曾经用“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来形容我国稀土资源的战略价值。但是,在中东石油大亨们享受石油超额利润之时，我国稀土供应商却仍处在努力摆脱亏损的梦魇中。更为严重的是，发达国家利用我国大量贱卖稀土资源，大搞稀土储备。目前日本进口稀土的83%来自中国，而且还在香港、台湾乃至东南亚地区设厂，通过转口贸易获取中国的稀土资源。获得大量稀土后，日本并不急于使用，而是主要用于战略储备。据估计，目前日本、韩国等此前已从我国廉价购买了足够使用20年左右的稀土产品作为储备。稀土储量居世界第二的美国也是如此，1999年开始逐步停止开采本国的稀土资源，并封存了本国最大的硭廷帕斯稀土矿，转而从中国进口廉价的稀土资源充实自己的战略储备。而与此相反，大规模开采和贱卖正在使我国丧失稀土资源优势。有关专家估计，目前我国保存较好的稀土探明工业储量剩2700万吨左右，约占世界储量的30%，按人均计算我国已是稀土资源贫乏国家。
珍贵的稀土资源长期被贱卖，引发国内民众的广泛关注。政界、学界、业界的有识之士纷纷呼吁加强我国稀土资源的保护性开发。在2009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湖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周洪宇就稀土过度开发问题，向全国人大提交了一份《关于严格管制稀土生产和出口的建议》；而全国政协委员、共青团上海市委副书记陈凯也向全国政协提交了《关于加强稀土资源保护和开发利用的提案》，加强对稀土资源的保护性开发正在成为各界共识。
现行之策：难解稀土低价竞争困局
为了促进我国稀土产业走出低价竞争困局，使稀土价格能够真正反映资源价值，近年来，从国家有关部委到各级地方政府制定了多种举措，如行业整合、总量限产、出口管制、战略储备等等。这些政策的实施从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国稀土产业目前低价竞争的局面，但却不能从根本上消除长期形成的稀土产业低价竞争的内在机制。
1、总量限产
自2006年起，国土资源部依据全国稀土储量及合法矿山的开采量，制定并下达稀土开采总量控制指标；从2007年起，国家发改委根据稀土市场需求也将稀土矿产品和冶炼分离产品生产纳入指令性计划管理。2009年至2015年期间，国家将把国内稀土矿产品年生产量控制在13—17万吨，稀土冶炼分离产品产量控制在12—15万吨。目的是通过稀土生产指令性计划的严肃性和约束力，引导地方和企业合理开发利用稀土资源，促进稀土产业的健康发展。
通过压缩产量减少供给，应该说是促进价格提升的最直接最有效手段。但是，这一政策在实施中不可避免地会遇到阻力。首先，目前很多稀土矿所在地是贫困地区，开发稀土矿对当地经济的发展至关重要。限制生产政策很有可能在实施中遭遇地方政府阳奉阴违。其次，是限产与企业经营利益的矛盾。对于矿山企业可能情况会好些，市场价格不好时可以不挖或少挖，而要对稀土加工企业进行限产，难度会更大，因为稀土冶炼分离企业的设备如果长时间不用就得报废，不能满负荷生产会极大地影响企业效益。因而企业的逐利性决定了限产政策会在实施中受到企业抵制，从而使限制产能的政策效果大打折扣。
2、垄断销售2007年7月11日，包头市政府发布《关于打造稀土原料供应“洼地”优势加快稀土产业发展的意见》，确定了稀土原料实行统一定向销售的政策。在此基础上，2008年12月，包钢稀土公司联合内蒙古高新控股有限公司、包头华美稀土高科有限公司、淄博包钢灵芝稀土高科有限公司、内蒙古包钢和发稀土有限公司及其他发起人共同组建了内蒙古包钢稀土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目的是以控制内蒙古包头稀土原料产品生产为基础，以内蒙古包头稀土原料产品的定向销售为手段，以实现全国稀土原料价格相对稳定为目的，实现包头地区稀土原料就地转化的目标，对与包头资源有关的稀土原料产品进行统一收购，统一定向销售。
这种统一收购、统一销售模式实质是力图通过供应商之间的集体一致实现保价目标。但是，经济理论和实践已充分证明，企业价格联盟往往是不稳定的。由于企业的个体经济理性，联盟内任何成员都存在逆向选择的动机，如果一个成员出于某种个体利益进行了逆向选择行为，整个联盟就会迅速瓦解。其实，在2008年稀土产品价格持续下跌之时，江西赣州市稀土行业协会，曾会同包钢稀土和江苏稀土行业协会，联合停产1个月，力图限产保价，但最终未能实现保价目标。因为，在多方市场主体并存和充分竞争的市场结构下，一方一旦限制供应或提高价格，稀土用户就会立刻转向从其他地区的厂商采购，如广西、湖南、广东等地，从而使保价联盟瓦解。
此外，如果通过政府强制许可经营实现个别企业统一收购和销售，只要稀土开发和销售存在超额利润，走私和黑市交易的产生就会在所难免。
3、战略储备
为了平抑稀土持续下滑的市场价格，国家已将稀土储备体系提上议事日程，《稀土工业发展规划》规划建立北方以包钢为主，四川以中铝为主，江西以五矿为主的3个稀土储备体系。目前江西赣州已加快稀土战略资源储备体系建设，制定出台了稀土产品收储计划。包钢稀土国贸公司作为国家北方稀土战略储备中心，根据国家计划承担稀土战略储备任务。
建立稀土资源储备，对于确保国家重大战略资源安全，增强稀土资源的国际话语权和价格影响力，具有一定的作用，但是，通过储备平抑价格不一定能收到很好的效果。首先，储备的费用巨大。巨大的前期投入和储备费用必然给企业和地方政府背上沉重的资金负担。其次，稀土储备是对需求层面的控制，稀土产品需求扩大价格上升后，稀土生产企业必将扩大生产规模。受储备场所和巨大的资金投入的限制，国家和储备企业都不可能无限量地扩大储备规模，产能扩张导致的供给增加会很快地冲减增加储备腾出的市场空间，使储备提升稀土价格的政策效果失效。
4、行业重组
国家有关部门编制的《稀土工业发展规划》和《稀土工业产业发展政策》确定，2009年至2015年，国家将不再批准新的稀土矿采矿权，并对已有的稀土企业从技术装备水平、环境保护情况和管理水平等方面入手实行淘汰。在此基础上，拟将目前近100家稀土分离企业重组到20家。目的是通过兼并、联合和重组等方式，逐步构建起以若干大型企业集团为主导的稀土产业格局，以提高产业集中度，走集约化发展的道路。
通过兼并重组改善市场结构，是提高产业竞争绩效的重要手段。但稀土行业的战略重组会面临许多难题，政策效果也未必会达到目的。首先，千差万别的矿区条件和生产成本使稀土企业间的自主联合难以实现，通过行政手段“拉郎配”式的重组往往由于利益冲突而举步维艰，即使强行重组成功，由于利益矛盾导致的管理效率缺乏也鲜见成功案例。其实早在2002年，我国就曾筹划组建北方和南方两大稀土集团，拟以包头和江西为中心整合国内的稀土资源，但由于种种原因最终未能成行。因为我国的稀土资源分布非常分散，蒙、赣、粤、湘、桂、闽、川等各省皆有稀土资源分布。出于各自利益原因，每个省区、每个市县都有各自的考虑，省内、市内的整合都很困难，跨省区整合更是颇为不易。近几年，江西、广东、广西、福建等省都试图进行过稀土企业整合，但都因阻力太大而最终搁浅。
其次，产业发展并非企业越大越好。健全的产业组织结构不仅要有起带动作用的大企业，也要有起辅助作用的中小企业。大中小企业通过竞争合作，才能促进产业健康发展。因此，稀土产业整合也不能简单地“一大解千结”，认为通过培育几个垄断企业就能保证产业健康发展。相反，市场结构过度垄断导致的竞争无效率，从长远看会对产业发展造成更大障碍。
5、出口管制
从2006年起，我国开始对稀土矿的开采、加工和出口进行调控，稀土出口量从2006年的5.33万吨下降至2008年的3.46万吨。稀土产业规划确定，从2009年到2015年，我国稀土出口将控制在3.5万吨左右。在出口控制的同时，还将继续调减稀土初级产品出口数量，并限制铕、铽、镝、铥、镱、镥等高附加值稀土产品出口，禁止各类稀土矿产品、混合氯化稀土、混合碳酸稀土等稀土盐类产品出口。同时，商务部拟进一步完善出口管理机制，进一步细化完善稀土产品出口税号，严格稀土出口企业资质认定，完善稀土出口配额分配办法。
出口管制固然可以人为抬高稀土的外销价格，但只要国内稀土生产成本和产量不变，企业就会把原来用于出口的稀土销售至国内市场，造成国内稀土价格的下跌。如2006年我国实施稀土出口控制政策后，稀土产品价格曾进入一个上升通道，以稀土标志性产品氧化镨钕为例，价格从2006年初的约7万元/吨上涨至2007年上半年约17万元/吨，不过，随后便一路下滑，至2009年8月，其价格重新回到7万元/吨。此外，目前配额仅限制稀土初级产品的出口，对下游产品出口无限制。许多国外公司将企业转移到中国，配额制度对在中国建厂的外资企业起不到任何制约作用。
此外，配额管制很可能造成配额黑市交易。如果贸易数量限制推高了国际稀土价格，但价格增加带来的利润却只流向了获得配额的稀土生产和贸易企业，从而使出口配额指标变得很值钱。2008年商务部公布的我国稀土出口企业名单由2007年的41家减少到了23家，僧多粥少的结果必然导致配额黑市和非法交易的产生。
长久良方：建立中国稀土交易中心
目前我国稀土行业低价竞争问题说到底是个价格形成机制问题，而市场价格形成是靠频繁和连续的交易实现的，因此要从根本上解决目前稀土低价竞争问题，就必须从稀土产品价格形成机制入手，建立全国性的稀土交易中心，完善市场交易形成的价格机制。
建立稀土交易中心的必要性在以下几个方面。
1、将稀土价格炒高，彻底改变低价竞争格局。目前我国稀土价格低的主要原因，在于分散交易、多头对外导致的交易主体不对等，使我国稀土企业在与国外购方垄断企业谈判中不具定价能力。通过建立交易中心形成公共交易平台，一方面可以通过引入大量社会交易主体形成多头对多头局面，打破目前多头对垄断的不对等交易格局，同时通过标准规范的交易模式和公开透明的信息发布避免暗箱操作，从而在交易中发现稀土资源的真实价格。另一方面，通过引入大量的社会资本尤其是投机资本参与交易，实现金融资本和产业资本的有机结合。在此条件下，我们欢迎国外企业参与购买，但却不能够便宜地买走，从而达到保护稀土资源的目的。
2、以交易中心为媒介，可以更好地调控稀土产业运行。如同股市是宏观经济的晴雨表，稀土交易中心也是稀土产业运行的晴雨表。国家一方面可以根据稀土市场的价格变化及交易情况，适时地了解产业运行状况；另一方面可以利用市场对宏观政策信息的极度敏感性，配合行业规划、总量控制、储备增减、出口管制、税收调整等政策手段，通过信息发布就可以表达国家意图，调控产业发展。避免过多地依靠非市场手段调控产业运行造成的市场扭曲。
3、通过储备与集中交易相结合，盘活稀土储备资产。建立交易中心后，可以将稀土储备库同时作为稀土交易中心的市场交割库。将储备的稀土变成标准化、可交易的有价仓单，既可以进行市场交易，也可以进行质押贷款，从而盘活储备企业的现金流。同时，通过中远期挂牌交易，使国家储备变成了社会储备，由静态储备变成了动态储备，储备费用也由政府和企业买单变成了社会共担，既减少了政府投入，又降低了储备风险。
4、通过市场套期保值功能，有利于稀土企业风险控制。交易市场的一大基本功能就是套期保值。稀土企业可以根据企业需求状况和市场价格变化趋势，通过远期交易实现套期保值，规避市场波动风险。此外，由于市场规范的交易模式和即时的结算制度，可以使企业避免常规交易中的结算风险。
5、通过市场的强辐射力，带动地区经济发展。首先，建立全国唯一的国家级交易所，必定会极大地提高地方的知名度和竞争力，使地区的产业领先地位得以大力提升，引起国际相关产业及金融资本的瞩目，从而带来大量的投资机会，直接促进地区经济发展。其次，交易中心会促使当地会计师、律师、经纪公司、金融租赁、公募私募基金及股权投资、评估行、贸易公司等与市场交易有关的行业组织和中介服务机构的发展，从而直接或间接地拉动就业。第三，交易中心的建立会形成巨大的商圈效应，促进商业与流通业体系相关企业的发展壮大。第四，市场交易中的税费收入对于地方政府也是一笔可观的财政来源。
建设思路：政府主导加市场化运作
1、建设地点：中国包头在
包头建设稀土交易中心有许多优势：
一是品牌优势。包头拥有“稀土之都”的美誉，建立稀土交易中心可以使市场的扩散优势与包头的品牌优势相叠加，既有利于交易中心的发展，也会因行业领先地位的加强使“稀土之都”真正成为包头市的“地方名片”；
二是资源优势。包头拥有世界最大的白云鄂博稀土矿，形成了规模较大且相对稳定的生产能力，能够大批量且品种齐全地提供各种稀土品类，可为标准化交易配制不同的交易产品，从而为保证交易交割和平抑市场提供稳定的资源保障；
三是产业优势。包头有全国唯一以稀土命名的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经过多年发展，初步形成了以稀土采矿、冶炼、应用、科研、储运为主的较为完整的稀土产业链，积淀了厚重的人才、科技、资本及产业基础。同时，建立稀土市场交易中心可以使园区的产业链条更加完善和高端化，进一步提升园区产业层次；
四是企业优势。生产资料交易市场需要大量的合格交易主体。目前包头市是我国拥有规模以上稀土企业最多的地区。这些重点企业将成为建立稀土交易中心的重要依托和交易中心建成运营后的主要交易主体；
五是政策优势。无论是自治区政府还是包头市政府，都把依托稀土资源发展高科技产业作为重要战略，并相继出台了各种优惠措施，为稀土交易中心的建立提供了良好的政策保障。
2、建设模式：官办民助
建议由政府提供相应的交易场所和规范引导政策，组织几家实力企业作为发起人和出资人组成股份制性质交易所，完全按照市场规则运行。
3、建设步骤：现货起步，逐步过渡到现期兼备
建议稀土交易中心要按照简单起步、逐步完善的原则分步实施。先从现货交易做起，尽快搭建起稀土交易平台，边发展边积累经验，同时做好人才、制度、技术等方面的储备，待条件相对成熟后，报请证监会批准，最终建成现货期货功能兼备的稀土交易所，成为引导中国稀土产业发展的市场龙头。
总之，要提高资源开发的综合效益，我区必须转变发展理念，尽快改变仅从产业本身层面想出路、仅从延伸加工找效益的传统产业发展思维定式，从产业运营转向资本运营，学会借助金融和市场工具的力量提升产业竞争力。建立全国性稀土交易中心，就是要在稀土资源开发上避免只重资源开发不重市场建设的老路，确立与我区资源优势相称的在全国甚至世界稀土行业的领导地位。（ 赵云平 林成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