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中国史,就是一部各民族交融汇聚成多元一体中华民族的历史。元明清三代是中国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正式确立的关键阶段,明朝在这一进程中担当了承前启后的历史角色。特别是在隆庆五年,明朝与蒙古右翼三万户达成和议后,以封贡为政治基础、以互市为核心内容的制度化交往体系的构建,成为中华民族共同体历史演进过程中的重要历史镜鉴。
因地制宜构建互市制度框架
历史上,北方游牧民族和中原农耕民族受地理环境影响,形成了不同的生产方式,催生了强烈的物资交换需求。蒙古族首领吉囊和俺答数十年间屡次遣使请贡,进献珍稀贡品,主动遣返归降人员,这些行为体现了蒙古族对中央王朝的向心归附。隆庆五年达成和议,双方在相互尊重与理解的基础上,重建了朝贡体系下和平共处的政治秩序。和议后,右翼蒙古得以与明朝直接互市;而左翼的察哈尔、喀尔喀及科尔沁等部,则可借助右翼进行领赏与售马,从而与明朝实现间接贸易。最终,漠南蒙古各部通过官市、民市等多种渠道,与明朝展开了广泛而深入的交流与融合。
首批市场开放于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等镇,多设于交通便利的边关墩堡附近。蒙古各部在指定地点进行互市,互市原定每年一次,初设于春末夏初,后延长为每年四月至十月间举行。
互市的核心活动是商品交换。右翼蒙古用马匹与明朝交换丝织品、布帛等物资,属于官方贸易,亦称大市或官市、马市。明朝与蒙古各部还开设了民市,体现了明朝边疆治理从单纯政治主导到注重民生需求的转变。民市共数十处,每月一次,亦称月市、小市。民市交易的货品种类多元,蒙古族百姓用马、牛、羊、骡、驴、皮张、毡毯、盐碱等来交换布、绢、丝、成衣、农具、铁锅、针线、纸张、药品、粮食、食盐等。民市交易方便灵活、品类丰富,更加尊重价值规律,交易数量远远大于官市。
除了固定的官市和民市,明朝有时也会满足蒙古各部的特殊请求而临时开市。如万历十七年,俺答长子、新任顺义王黄台吉和忠顺夫人三娘子拥众数万西行至贺兰山,为缓解途中物资缺乏,请求宁夏督抚在当地临时互市。宁夏巡抚姚继可奏报明廷后,允许临时增加了互市,一解燃眉之急。这种基于政治互信的合作,已超越了单纯的商业契约,蕴含了休戚与共的共同体情感。
由官方规范开设的官市、民间自主运营的民市、因特定需求临时设置的互市,这一框架的搭建和实际落地,是“大一统”秩序下边疆治理制度更趋务实灵活的具体表现,成为中华民族共同体历史演进过程中可资借鉴的制度样本。
多维互动促进互市高效有序运转
互市制度能够保持高效、有序、顺畅地运转,是各民族历经多轮协商、共同投入大量精力的结果。例如,茶叶是草原民众的日常生活必需品,为照顾这一实际需求,维持和睦关系,明政府选择以无偿馈赠的方式向蒙古右翼提供茶叶。后来,明廷逐渐确立起官督商运、官商共销这两种新的茶马贸易模式,贸易主体由朝廷逐步转变为政府和商人,贸易方式由垄断逐步转变为协同合作,体现出更为科学务实的治理思路。
在管理机制上,隆庆五年五月的册封仪式上,俺答同诸部首领齐聚大同边外,订立了十三条法规条约,后来又不断加以完善,俺答及其后继者扯力克、卜失兔先后四次宣立法度,约束部下严格遵守盟约,长久有效地规范着互市秩序。这些制度条款逐渐融入边疆民众的日常社会生活,保障了贸易关系行稳致远。
在互市运行中,双方地位平等、公开交易、共同参与、协同管理。明朝派遣抚臣掌管行政、派遣太仆寺官员驻守市场,调解矛盾、解决问题,配备通事翻译协助管理,还派驻士兵维持市场秩序。蒙古右翼方面,则派遣士兵驻守边外,各部还会派出重要首领亲赴市场担任监市官。此外,还在沿边各关口分别派驻两名首领,率领二十名部众负责巡查,粮饷和信牌由明朝供给。
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注入鲜活动力
“隆庆和议”后,在政治上,蒙古部族对明朝皇帝秉持尊崇的态度,展现出对“大一统”政治体制的认同。蒙古右翼各部共一百一十五名首领被明朝授予都督、指挥、千百户等不同品级的官职。万历年间,首领黄台吉、扯力克、卜失兔先后受封为顺义王,三娘子亦被敕封为“忠顺夫人”。“封贡—互市”一体化的推行,表明右翼蒙古各部被纳入明朝的政治体系之中,逐渐滋生出“家国同构”的国家意识,以及对中央王朝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加快了漠南蒙古诸部与中原内地之间的一体化步伐。
经济领域中,互市贸易特别是民间自发开展的商贸活动愈发兴盛。贸易方式不仅有固定的常年运营的大市小市,还有根据季节或物资需求临时开设的交易市场。中原的农业经济与边疆地区的游牧经济不断深化融合,形成优势互补、互通有无的多渠道、多层次的贸易网络,构建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型区域经济新格局。人口的大规模流动促进生产技术的交流互鉴,犁、锄等基本农具在草原地区得到推广,造纸、烧窑、冶炼、服装首饰加工等手工业种类更加齐备,边疆的生产方式也逐渐由游牧为主转向游牧与农耕相结合。
在文化与社会领域,通过经济互补、杂居共处、联姻通婚,各民族在语言交流、饮食偏好、服饰风格、建筑构造、精神信仰等多方面持续发生重塑,民族之间的情感联结慢慢加深,在文化心理层面慢慢培育出休戚与共的深层认同。如,大批量棉布持续输入草原地区,明显改善了当地民众曾长期面临的“岁无二衣”状况。瓜果蔬菜以及家畜家禽的引入,让当地民众改变了“食唯肉酪”的单一饮食结构,逐渐转向肉食与蔬菜相互搭配的多元饮食习惯。此外,还有大量内地百姓迁居草原。各民族在不同地域之间双向流动、交错杂居,农耕与游牧的生产生活方式交错排布、彼此借鉴,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和发展注入了鲜活动力。(作者:钱萍,系内蒙古农业大学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