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惟经过白塔车站时,可望见白塔巍然屹立。此塔为辽金时所建,中藏《华严经》万卷。”1934年,冰心经过白塔火车站时记下了这样的历史画面。

白塔火车站旧址。
如今走进这个百年站台,青砖灰瓦静静矗立,木质回廊环绕着修缮后的老站房,斑驳铁轨仿佛还回荡着旧时轰鸣。远处的白塔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屹立,与百米外飞驰而过的“复兴号”高铁构成跨越时空的对话。

2019年,白塔火车站旧址被列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百年车站 历史之回声
白塔火车站旧址坐落于呼和浩特市赛罕区巴彦街道前罗家营村,这座由“中国铁路之父”詹天佑亲自设计的车站,于1921年随京绥铁路通车而正式启用。

白塔火车站旧址入口。
京绥铁路始建于1905年,1921年实现全线通车,1923年延伸至包头,1928年更名为平绥铁路,1949年定名为京包铁路。线路分京张、张绥、绥包三段逐步建成,其中的京张段,是我国自主设计并修建的第一条干线铁路。1923年铁路全线贯通,对内蒙古中西部地区而言,堪称一场影响深远的社会变革。

京绥铁路全程路线图。
通车后,白塔火车站迅速成为归绥(今呼和浩特)与外界联通的重要门户。在铁路出现之前,内陆与草原之间的物资交换主要依赖古老的驼队,运量小、速度慢,成本也居高不下。铁路的到来,让“火车一响,黄金万两”从俗语变为现实,华中、华东地区的商号纷纷在沿线城镇设立分号,带来了充裕的资本、前沿的信息与全新的商业模式。地下资源也迎来开发契机,1927年,地质学家丁道衡正是乘坐京绥铁路的火车抵达包头,随后发现了白云鄂博巨型铁矿。

京绥铁路通车纪念物。
京绥铁路更像是一座“移动的桥梁”,它缩短的不仅是地理空间上的距离。1923年,荣耀先动员多松年、乌兰夫等进步青年乘火车赴京求学,这些青年在北平蒙藏学校接触到马克思主义后,将革命思想带回草原,为内蒙古的革命运动播下了最初的火种。1934年,冰心、郑振铎先生沿铁路线考察后,创作了《平绥沿线旅行记》,书中详细记述了沿线的古迹风貌、物产特色、民俗风情及沿途的所见所感,让全国读者得以生动领略当时的塞外风光与风土人情。与此同时,铁路的建设与运营也孕育了内蒙古最早的产业工人队伍。这支队伍最初开展的是争取基本生存权的经济斗争,到后来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逐渐成长为反帝反封建的重要政治力量。

京绥铁路使用过的钢轨。
京绥铁路还如同一支“规划笔”,重新勾勒出北疆的城市版图。铁路站点的选址与布局,直接决定了人口的聚集方向与城市的发展走向:包头从黄河岸边的一座码头集镇,一跃成为区域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与工业枢纽;集宁、丰镇等城镇更是“依站而生,环轨而兴”,城市雏形便是围绕火车站逐步形成;尤其在归绥(今呼和浩特),铁路站场巧妙选址于昔日“归化城”与“绥远城”之间,如同一条坚韧的纽带将两座古城紧密相连,站前区域逐渐形成新的商业与居住核心区,进而奠定了今日呼和浩特的城市基本框架。
“京绥铁路钢铁轨道,为内蒙古中西部地区的现代化进程按下了加速键,其深远影响一直延续至今。”中国铁路呼和浩特局京绥铁路历史展示馆讲解员马卓鸿如此介绍。
文保之路 承古而开新
1977年,京包线局部改线后,白塔火车站与铁路线渐行渐远,告别了往昔的运营使命,悄然掩映在罗家营村的烟火之中。
“车站废弃后虽脱离了专人管理,却在岁月的沉淀中意外得以自然留存。”赛罕区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中心主任李平介绍,如今白塔火车站的站房、信号房、站长室依旧完整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原汁原味,建筑风格古朴厚重,静静诉说着旧日的铁路往事。

京绥铁路白塔火车站旧址修复前后对比图。
这份珍贵的遗存并未被时光淹没。2012年5月,巴彦镇白塔火车站旧址被呼和浩特市人民政府列为第三批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正式步入规范化保护的轨道。2014年,赛罕区启动区内文保单位修缮工程,率先为白塔火车站筑牢消防保护屏障。同年9月,其保护级别再获提升,被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列为第五批自治区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7年2月,中国铁路呼和浩特局集团有限公司牵头召开专项协调会,就赛罕区文体广电局提出的《关于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白塔火车站旧址”实施保护的函》展开研讨。

修缮后的站长室。
2019年,白塔火车站旧址迎来里程碑式的跨越,被列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0年,当地文保部门启动主站房修缮工程,让核心建筑重焕生机;2025年,文保部门联合铁路部门,又对信号房、站长住房、厨房等附属设施进行系统性修缮,并正式向公众免费开放,让这份历史遗存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有游客来白塔火车站,看到主站房墙上的小孔会很好奇,其实这些弹孔后面还藏着一段热血沸腾的红色历史。”李平指着弹孔将画面拉回那段烽火岁月。
1937年归绥沦陷后,白塔火车站被日军侵占,平绥铁路成为侵略者掠夺资源、输送兵力的重要动脉。面对家国危难,沿线军民与铁路工人挺身而出,以破坏铁路、牵制运输的方式奋起反抗,墙上的小孔正是这段救亡图存历程留下的珍贵印记。当时日军为巩固统治,在车站内修建了4座碉堡,如今仍有两处留存,成为侵略者的罪证与抗争者的丰碑。

1937年日军侵占白塔火车站后修建的军事设施,用于武装管控铁路。碉堡内用水泥刻有“日本”二字,碉堡作为日军侵华罪证被保存下来,以警示后人牢记历史、勿忘国耻。

修缮后的售票室。
日军占领平绥铁路期间,派遣日籍人员接管关键岗位、严控运营、压榨工人,平绥铁路工人义愤填膺,与地方武装力量密切配合,抵抗斗争愈来愈激烈。
1939年,八苏木火车站的铁路工人将防爬器反扣在钢轨上,成功导致日军运兵列车脱轨;1941年,萨拉齐、包头等地铁路工人与抗日游击队默契配合,破坏平绥铁路干线,致使日军运输全面瘫痪;1943年,工人们烧毁毕克齐、包头等车站堆放的日军战略物资,给予侵略者沉重打击;1944年,厚和、丰镇等地铁路工人掀起大规模怠工罢工运动,以集体抗争的勇气迫使日军妥协退让。

6502电气集中控制台,用按钮集中操纵信号和道岔。随着铁路的发展,已经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从悠悠驼铃到高铁疾驰,从詹公蓝图到革命烽火,再到新时代的辉煌图景。”李平感慨道,如今的白塔火车站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文物遗存意义。它既是传承红色基因、缅怀革命先烈的“大学校”,也是青少年学习铁路文化、感悟历史变迁的实践课堂。
京绥文化园 文旅新地标
在京绥铁路开工建设120周年的历史节点,中国铁路呼和浩特局集团有限公司与地方政府携手推进京绥铁路文化园、京绥铁路历史展示馆、白塔火车站旧址(以下简称 “一园一馆一站”)建设,持续深挖这条钢铁动脉承载的历史厚度与文化价值。
2025年8月24日,以“白塔记忆传薪火・百年京绥映巨变”为主题的京绥铁路文化园正式开园。

园区内的京绥铁路历史展示馆。
京绥铁路文化园构建起 “一核引领、两区联动、一廊串联” 的清晰空间格局。“一核”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白塔火车站旧址”为历史原点与精神核心,通过保护性修缮与活化展示,让百年古迹重焕生机。“两区”之中,研学体验区涵盖火车文化广场、复兴大道、天佑广场及京绥铁路历史展示馆;历史文化街区则由原黄金机修厂厂房及职工宿舍利旧改造而成,在活化工业遗产的同时,引入文创、体验等多元业态。“一廊” 即连接文化园入口的旅游公路沿线景观廊道。

京绥铁路文化园园内一景。
“在此次项目建设中,白塔火车站旧址的保护利用是重中之重。”李平介绍,建设团队严格遵循“修旧如旧”原则,对站房、碉堡、老官房等文物建筑进行系统性修缮,全程采用传统工艺,最大限度保留建筑的历史原貌与原始信息。同时,对站房、扳道房、老官房等内部功能空间进行复原陈列,让百年车站的生活场景与工作印记清晰可触。

该建筑建于20世纪20年代,曾作为白塔站站长及职工宿舍,俗称“老官房”。
走进修缮后的白塔火车站,时光仿佛在此慢下来:候车厅内,百年前的水磨石地面依旧完好,纹理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售票室内,木制票柜与各时期的火车乘车票据整齐陈列,定格“慢时代”的民生记忆;运转室内,6502电气集中控制台、路签闭塞器等历史设备原样保留,历史与现实的对照展示着中国铁路的技术自强之路;火车站后方的老官房,高度还原了铁路职工的生活场景,让这里成为一座可触摸、可感知、可共情的露天博物馆。
黄昏时分,斜阳透过老站房的木窗斜洒而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向南百米之外的京包客运专线上,复兴号动车组呼啸疾驰,历史与现实的澎湃动能在此刻交相辉映,谱写出跨越百年的时代交响。
百年前,詹天佑主持设计修建了这条中国人自主建设的铁路干线,开创了中国铁路建设的新纪元;百年后,这座老车站以文化园的全新身份,继续讲述着中国铁路自强不息、砥砺前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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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摄像:陈铎 常凤 高慧
视频剪辑:黄燕飞
封面设计:黄燕飞
新媒体呈现:孙静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