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的回响

　　01

　　1934年11月，铜鼓岭阻击战。

　　这是红军长征入粤后的一次关键战斗。战斗结束后，村民在溪边石岩下找到一名重伤的小红军。弥留之际，乡亲轻声询问他是谁，小红军气息微弱，声音颤抖地吐出三个字：“天下人”。

　　有人说，这三个字是一位孤儿对“家”的终极回答：他当红军两年多，从小没爹没娘，是红军教他拿枪、教他“打天下”。红军就是他的家，战友就是他的亲人。

　　也有人说，这是那一代红军战士共同的信仰告白：他们把自己交给了天下，而天下，也成了他们的来处与归处。

　　92年过去了。那声“天下人”没有消散在铜鼓岭的山风里，它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历史的土壤里，在后来者心中生根、发芽、回响，至今不绝。

　　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天下人》雕塑。图片来源：新华社记者 邓华 摄

　　02

　　要理解“天下人”三个字的分量，需要回到那个“干人”遍地的年代。

　　1934年底，湘江血战后，中央红军主力损失过半。毛泽东随红军主力进入贵州，发现这里的穷人特别多。那些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极端贫困的人，被当地人称为“干人”。在乌江南岸的剑河县，毛泽东看到一位60多岁的老婆婆和她的小孙子在寒冬里仍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单衣，奄奄一息地倒在路旁。他脱下身上的毛线衣，又叫警卫员拿了两袋干粮，蹲下来哽咽着说：“老人家，你记住，我们是红军，红军是‘干人’的队伍。”

　　长征途中，许多地方的贫困人民吃不饱、穿不暖，生活十分凄苦，红军将士宁愿忍饥挨饿也要用自己的衣食救济他们。

　　1935年1月，红军队伍进驻遵义后，不住民房、不扰商户，把没收来的粮食、食盐等刚需物资无偿分发给贫苦百姓，还在街口搭粥棚救济穷人。

　　黔北的山歌从此有了新唱词——

　　红军到，干人笑，绅粮叫。

　　白军到，干人叫，绅粮笑。

　　要使干人天天笑，白军不到红军到！

　　这首黔北山歌，就是底层民众最朴素的政治选择。

　　从“天下人”到“干人的队伍”，长征路上的这些细节，构成了中国共产党人最本真的初心叙事。

　　早在1919年，毛泽东就在《湘江评论》写下这段创刊宣言：“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03

　　九十多年后的今天，如果那名小红军能够睁开眼，他会看到什么？

　　他会看到他曾经走过的那些“干人”聚居之地，已经书写了人类反贫困史上“最伟大的故事”。全国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现行标准下近1亿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832个贫困县全部摘帽。

　　这组数字的背后，是无数个“剑河”的重生。

　　剑河县，那个毛泽东送出毛衣的地方，曾是贵州深度贫困县。92年前，这里的苗族妇女李老心带着孩子沿路乞讨，家中辛苦一年种下的粮食全给地主交了租。92年后，她的孙子刘通权说：“父亲在世时常讲，没有共产党和毛主席，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如今，剑河已经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镇江村村口广场上，“毛主席送毛衣”几个鲜红大字熠熠生辉，与崭新的民居、通畅的道路构成了一段跨越时空的对话。

　　在广东仁化，小红军牺牲的铜鼓岭脚下，恩村从曾经的贫困村变成了首批广东省“百千万工程”典型村，恩村古村景区获评国家3A级旅游景区。村党支部书记带着乡亲们整合近千年古建筑历史遗迹和16处红色革命遗址，推进农文旅融合。当年红军战斗过的山岭，如今游人如织；当年乡亲含泪掩埋小红军的地方，如今矗立着名为《天下人》的雕塑：一名小战士被乡亲揽在怀中，一只手高高举起，双眼深情凝望远方。

　　他没有等到的“天下”，后来人替他建成了。

　　从山河破碎、一穷二白到江山多娇、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共产党带领中国人民风雨兼程、顽强奋斗，让960多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里“到处都是活跃跃的创造，到处都是日新月异的进步，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将代替了贫穷，康健将代替了疾苦，智慧将代替了愚昧，友爱将代替了仇杀，生之快乐将代替了死之悲哀，明媚的花园，将代替了凄凉的荒地！”

　　04

　　但“天下人”的回响，不止于中国。

　　“坚持胸怀天下”，是中国共产党百年奋斗十条历史经验之一，也是中国共产党人一以贯之的政治情怀。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长征即将到达陕北时，毛泽东登上岷山峰顶吟出这句诗。这不是文人的浪漫想象，而是一个政党在自身尚且艰难的时刻，心中已然装着的世界图景。

　　新中国成立不久，我们党就明确提出“中国应当对于人类有较大的贡献”。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谋复兴，为世界谋大同。

　　比如，消除贫困是全球性难题。中国在自身脱贫的同时，也在为全球减贫事业注入力量。

　　菌草技术的故事就是一个缩影。这项最初用于帮助福建贫困农民种菇增收的技术，如今已经推广到巴布亚新几内亚、卢旺达、斐济等100多个国家。习近平总书记在第三次“一带一路”建设座谈会上忆及在福建工作期间的一件往事：时任巴布亚新几内亚东高地省省长拉法纳玛来访，“我向他介绍了菌草技术，这位省长一听很感兴趣。我就派《山海情》里的那个林占熺去了”。

　　杂交水稻的故事是另一个缩影。自2007年中国援马达加斯加杂交水稻示范中心项目启动以来，一批批中国农业专家将技术带到这个非洲第一大岛。中国杂交水稻在马累计推广面积已达9万公顷，平均每公顷产量约7.5吨，是当地常规品种的两到三倍。当地农民给这种稻种取了一个名字——“擦拉贝”，意为“最好的东西”。

　　“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从福建到遥远的非洲，从“干人”到全球贫困人口，“天下人”的逻辑从未改变：贫困不是某些人的宿命，而合作与奋斗可以让“天下”变得不同。

　　05

　　回到铜鼓岭。

　　2022年春，仁化县将普查发现的32处零散红军烈士墓、共计103位红军烈士遗骸，全部迁入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由专人守护。墓碑上镌刻的，是烈士们牺牲后安葬的地点：“茶树山下红军烈士”“畔田窝红军烈士”“曹洞垇红军烈士”……他们和那个牺牲的小红军一样，没有姓名，没有籍贯，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天下人”。

　　105年里，“天下人”从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变成了1亿多张面孔。但那三个字的分量，从未变过。

　　当铜鼓岭的风年年吹过松林，当曾经的“干人”之地变成小康之乡，当中国的减贫经验走向世界，“天下人”便没有离去。

　　听，那经过血与火淬炼的呐喊，穿越百年，仍在山河之间回响！（闫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