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的“有价”与“无价”

　　人才的价值和价格，通常可以从两个维度理解‌：一方面，人才无价，即人才价值在精神层面的永恒意义；另一方面，人才有价，即人才能力在社会和市场上的客观计量。

　　人才乃人中翘楚，其精神价值与历史意义，在于人才乃是推动社会进步的中坚力量，其价值和意义体现于知识传承、创造力和社会价值引领上，无法用价格衡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便是人才精神价值与历史意义的极致体现。孔子儒家思想影响中国数千年，袁隆平杂交水稻研究解决人类温饱问题，这些贡献无法用金钱计价衡量，是他们人才价值在个人自我实现和推动社会进步上的精神变现。‌‌

　　人才首先是人，当然有其维系生存发展的物质需求和正当权益，人才有价正是为了满足这一需求和权益。在市场经济环境和人才市场中，人才的价值通过薪资、职业发展机会等体现。比如，顶尖医生、工程师或企业家，因出众的专业能力和创造显著经济效益，获得高薪回报理所当然无可厚非。

　　人才价值的无价和有价一币双面，相互依存，前者是目的，后者是手段。换言之，人才的有价价格从属于无价意义并为实现服务。泰戈尔在《飞鸟集》吟道：“鸟的翅膀一旦缚上金子，就再也飞不动了。”其喻意便是，人才基于价格变现的过度物质追求或外在功利束缚，终究阻碍人才实现自由与理想‌精神价值变现，进而可能适得其反被其反噬而罹遭“自由落体”，陷入欲壑难填泥沼不能自拔，甚至堕入万劫不复深渊。

　　不禁想起一位陨落的业界英才。他才华横溢学识过人，因出色专业能力，被选为全国行业培训骨干师资人才。这本是知识转化为价值的正面例证，令人扼腕的是，由于他过分追求知识带来的“实惠”，将授课视为敛财之阶，甚至不惜触碰行业规矩规则底线，最终折戟沉沙，可谓得不偿失。他的经历如同一则警世寓言：人才一旦背离其推动社会的天然精神价值，将学识能力自我异化为唯利是图的功利工具，便可能被泰戈尔“鸟的翅膀一旦缚上金子，就再也飞不动了”一语成谶。

　　现实尴尬是，对人才明码标价漫天要价怪象，人们似乎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比如，经济学家一场专题讲座十数万元，礼仪名师半日培训酬金数万元，某教授“阳关心态”讲课费漫天要价，就连一场医师知识讲授也索价不菲……再比如，名家一幅字画，孩童一节钢琴、舞蹈、书画课程，无不需要让人瞠目的价钱来换取。在这里，人才的无价价值，显然已被精细计量的有价价格取代，人才价值固有的社会价值和历史意义，被扭曲为一张张明码标价账目分明的单据，异化为一种可以囤积和炫耀的资本符号和货币表现。

　　然而，人才疆域辽阔无垠，并非每寸土地都贴着散发铜臭的价格标签。笔者所在的文艺评论家协会里有位企业家，便堪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一股清流。他文思敏捷下笔成章，或描绘祖国山河之壮丽，或歌咏家乡水土之秀美，或字里行间洋溢着赤子深情，作品在全国各大媒体频频亮相。耐人寻味的是，他的创业非凡历程和企业辉煌业绩，却从未被其“夹带私货”植入字里行间，在其笔下妙笔生花进而自我显摆。于他而言，写作非为稻粱谋，亦非为商誉计，纯粹出于精神家园耕耘和情怀自然流淌。他在文中如是自白：文字可以“熨帖心灵”“点亮生活”“温暖岁月”……这份不为物役坚守不易的背后，折射的是，恰恰是他对于人才价值的文化自觉和价值坚守。

　　无独有偶，一位我敬重的杂文家曾提出写作三重境界：为生存、为兴趣、为使命。他认为，写作者应超越谋生与自娱，以文字承载时代责任，这才是写作的“生命意义”。他常受邀讲座，却坚持分文不取，视思想分享为乐事。在他身上，学识褪去了功利外衣，能力回归至本真价值。在他心中，人才的价值，是思想的激荡，是精神的对话，是生命意义的追寻，而不是被明码标价异化了的“讲课费”。他“不取分文”的坚持，显然并非否定价值，而是其深谙：人才价值无法以金钱衡量，人才价值真谛在于：润泽个体，照亮社会，丰盈灵魂。

　　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是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提出的著名概念，用于描述人类行为两种不同理性类型。‌工具理性看重的是，如何运用最有效手段达到目的，而对目的本身价值取向并不关心‌；价值理性关注是，行为是否符合行为者价值理想，而非实际目的是否能够达到。本质上，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决定了人才价值之“有价”与“无价”。“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不必讳言人才以价格形式在市场中实现合理价值，毕竟正当回报不仅是人才赖以生存的前提，更是藉此激励创造推动进步的动力。需要警惕的，从来不是人才取得合理报酬，而是将人才价值异化为唯利是图的市集，进而导致人才精神翅膀被“金子”折断而无法高飞。

　　那位企业家的山河礼赞也好，那位杂文家的使命担当亦罢，他们殊途同归，都在身体力行以自身清辉照亮前路：人才价值最丰厚的“实惠”，不在账簿数字，而在其赋予生命的那份厚重、光华与自由。徜徉于历史星河，当知：可标价的知识与技能，不过是渡人才过河的舟筏；而无法计价的智慧、情怀与境界，才是人才心之所向的彼岸。这，才是人才最昂贵之“价”，才是人才本应追寻和抵达的“诗与远方”。（李维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