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者，指失去独生子女的父母，他们大多50岁以上，很难再生养孩子。在中国，失独家庭每年以7.6万的速度增长，正在成为一个目前庞大的群体。

　　响应国家政策，意外丧子，让失独群体面临一系列现实难题。据卫生部《中国卫生统计年鉴》估计：我国15岁至30岁的独生子女总人数约有1.9亿人，这一年龄段的年死亡率为万分之四，因此每年约生产7.6万个失独家庭，目前全国失独家庭超过百万个。包头的“失独家庭”有多少？包头“失独老人”处于一种怎样的生存现状呢？5月4日到6日，记者进行了调查。

　　绵延一生的伤痛

　　“与死亡俱来的一切，往往比死亡更骇人呻吟与痉挛，变色的面目，亲友的哭泣，丧服与葬礼……”这是弗兰西斯·培根《论死亡》中的一段话。其中的悲痛，家住昆区49岁的李倩荣比谁都明白：“真的不敢想这些，不然我的头发一夜就白了。”

　　2007年2月的一天晚上，李倩荣和丈夫唯一的儿子因车祸去世。对于儿子的后事，李倩荣沉默了很久。“儿子刚走那阵，我就像疯了一样，感觉他没死，只是出了远门。他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一直保留着原样。每天我会做一大桌菜，不停地给他发短信，喊他回来吃饭。”李倩荣回忆道。看到李倩荣濒临崩溃，强忍悲痛的奶奶把孩子的衣物堆到了储物间，他们剪断了跟过去的一切联系。“儿子出事前一天，那段时间正好是电视剧《金婚》在热播，我们三个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儿子突然说，妈，你和我爸金婚时你也要像电视剧里的蒋雯丽一样穿婚纱，到时候让我的儿子给你买。”儿子去世已经五年多了，家里孩子的东西已经不多了，李倩荣却将这句话记了五年。“我金婚时，你在哪儿？”李倩荣抑制的哽咽。

　　有人劝李倩荣夫妻再生一个，但夫妻俩有顾虑。丈夫当年47岁，李倩荣44岁，再生育有困难。除了这点，李倩荣还担心自己这个年纪再养育一个孩子，已经力不从心。“同龄的人们在一起聊天，说得最多的就是儿女，这个‘埋怨’儿子乱花钱又给她买衣服，那个又说闺女昨天和她顶嘴了说不想相亲，而我一听到这个，心里就堵得慌。”李倩荣沉默了半天说，“后来和他们在一起，一提到孩子，我立马就转头走了，或者背过身偷偷地抹眼泪。有时我也在想，心里有很多的如果，如果儿子还在，现在一定有小孙子了，我正忙着照顾孙子呢。”敏感、脆弱，是“失独者”的共同特点，而避居、抱团的特点又在这一群体上尤为明显。

　　失独者网络抱团“取暖”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经历了丧子之痛，年逾半百的他们开始寻找和自己命运一样的人，以求得心里的慰藉。他们在网上的昵称带着老年丧子的悲伤，命运的相似也让他们愿意互相袒露心扉。除了一个QQ聊天群，失独者蔺茹几乎不谈论任何关于“孩子”的话题。

　　10年前，蔺茹18岁的女儿因病去世，这一变故彻底改变了她的生活轨迹。女儿去世之前，蔺茹一度认为自己很幸福。失去女儿后，她瞬间觉得天都塌下来了，足不出户。为此，蔺茹搬家了，到了新的环境，她也很少下楼，邻居们都不认识这个熟悉的陌生女人，她怕的是人家问起：“怎么不见你家孩子？”过春节是让蔺茹最痛苦的，那种孤寂和悲伤，说不出来。一年前，经朋友介绍，蔺茹加入了一个全国性质的失独父母QQ聊天群，此后，这成为她聊以慰藉的惟一地方。在QQ群里面，他们之间互相称呼对方为“同命人”，“同命相连，抱团取暖”。

　　在包头市，蔺茹也建立了一个“同命人”QQ群，“但群里人很少，而且没有人说话。”蔺茹所在的全国QQ聊天群中，不乏“失独父母”对内心痛楚难以修复的各种感慨：“一阵痛苦袭来，什么也干不了了，心揪到了一起。这么多年了，好不了了。”“这世上最苦命的同命人请相互尊重，不管你现今有没有钱、房、官，只要被上帝拉进这个魔鬼圈，命运即刻定格你我他就是这世上最悲惨的尚能喘气的躯体而已。我们命苦是‘上帝的错’，但我们还有做人的底线和尊严。”

　　“我们同命人向国家计生委以及相关部委提出了在扶持、医疗、养老等问题上的建议，并要求尽快出台强有力的举措来帮助失独的群体。因为我们是受到彻底摧毁，而且没有任何希望的死亡家庭，我们等不起！”

　　老无所养的明天

　　家庭式养老一直是我国最主要的养老方式，但对失独家庭来说，这一养老方式随着独子的离世而变得毫无意义。

　　今年3月，全国的失独父母们起草了一份书面文字，委托全国政协委员张晓梅向大会提交了一份建议。这份建议书提出，我国第一代独生子女的年龄已在30岁上下，他们的父母已进入老龄化，据统计，目前我国独生子女意外死亡的家庭约已上百万。独生子女弱冠之年早逝，几乎等于家庭破碎，父母大多不能再育，在以后的岁月里，只能在痛苦中度过余生。这些家庭老来膝下无子，担心病卧在床时无人照顾，临终之时无人关怀。因此有必要从政策上、法律上扩大救助范围。

　　“居家养老难，去养老院同样也不能回避一些困难。”蔺茹说，前几天，群里的李大姐希望能找一个养老院，但被拒绝了，理由是必须由子女签字做监护人才可接收。连日来，记者走访包头市多家养老院了解到，监护人问题是失独老人最棘手的难题。记者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咨询包头市多家养老机构时，工作人员均表示，必须有监护人的签字才可入住，若没有亲戚，社区服务人员或者其他人员愿做老人的监护人来签字也可以。然而，由于要承担一定的风险，极少有人愿意给老人做监护人。“我们接收这样的老人时比较谨慎，万一将来老人出现什么意外，或者说缴费续不上我们怎么办？”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表示。

　　失独老人还要面对经济上的压力。记者了解到，目前，包头市民办养老机构根据房间大小和入住人数不同，每月收费在500元至2000元之间。老人行动不便时，每月还要额外再收300月至2500元不等的护理费。相形之下，据包头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吕成军局长表示，目前包头市企业退休人员月人均养老金水平为1889元，而“失独家庭”中的相当一部分中由于本身生活水平低或者由于“失独返贫”，都在养老金平均水平之下，这样，住养老院，也许就成为难以企及的梦想。

　　缺乏精神寄托和慰藉

　　据包头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刘丹说：“包头市目前在册享受政府扶助金的失独者人数有400多个，这个数字在包头市93万个家庭这个庞大的数字面前，看似有些微不足道，虽然这部分家庭在整个社会中仍然是‘小众’，但是，他们的权益和境遇不能被漠视。”

　　“失独家庭经历了精神和心里的双重打击，不少失独老人心理发生了深刻变化，一些失独家庭甚至认为可能会遭遇社会歧视，迫切需要精神寄托和安慰。”包头市人口与计划生育协会秘书长牛素清说。

　　根据研究，失独家庭很多人会出现创伤后的应激障碍，由于缺乏心理专业人员的帮助，他们往往很长时间走不出来。一个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社会功能受损，远离人群，害怕与人接触，任何细小的情节都可能引发其痛苦回忆。工作使然，牛素清有机会能到一些失独者家中慰问。重阳节、母亲节、中秋节、春节，这些时间点都是工作的重点。米面油、生活抚慰金，这些看似会让人感动的物质抚慰在失独者家庭中，收到了意外的冷遇。“没有看到他们有很激动的表情，都是淡淡的、礼貌地接过去，话很少。也有一些家庭，他们物质条件特别好，甚至不需要政府的扶助，我们就相应地进行精神疏导，可是也被拒绝了。”牛素清说，很多社区也建立了志愿者心理慰藉小组，但是这一人群很敏感，如果不是专业的心理慰藉人员，都“不敢问”、“不敢碰”。

　　亟待建立专门的社会救助制度

　　计划生育政策持续30余年，其为我国减少了人口爆炸的风险，但也为我国家庭增加了生活风险，失独家庭正是如此。

　　在包头市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记者了解到，包头市对失独家庭的救助主要依据计划生育家庭特别扶助制度，针对的是包头市城镇和农村独生子女死亡或伤、病残后未再生育或收养子女家庭的夫妻。女方年满49周岁以后，有政府给予每人每月不低于100元的扶助金，直至死亡或子女康复为止。但是，随着我国老龄化进程的加快，失独群体面临的已不单纯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社会问题，需要政府和社会形成合力加以解决。牛素清认为，首先，我们要建立针对失独群体的专门社会救助制度，特别是老人的经济和精神压力，其次，要尽快改革和完善医疗、养老等相关制度，如就医住院、入住养老院需要监护人签字等相关制度；最后，社区和社会组织要开展心理辅导、义务巡诊、临终关怀等专业的多元化服务，构筑起帮扶“失独群体”的社会支持体系。

　　此外，针对失独家庭境遇不一需求多样的情况，很多建议性意见也被提上议程并引发讨论。有人建议首先应大幅提高失独家庭的扶助标准，建议在国家现有补助基础上提高补助标准，其次除给予日常补助外，还应给予一次性帮助。另外，民政部门应放宽领养条件，为失独家庭搭建合法收养、领养儿童的平台、方便他们收养、领养社会孤儿。针对很多失独老人喜欢“抱团取暖”的问题，有人大代表建议由政府出资，设立专门的失独者养老机构，让他们互相安慰，共度晚年。失独问题绝不仅仅是计生问题，如何帮助失独的人群，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们，真正考量一个国家和城市的文明水平。失独者，期待一个老有所依、老有所养的明天。(记者宿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