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辽市科尔沁区东郊街道桃李源小区一幢陈旧的居民楼里,陈岩整天趴在床上,出神地凝望着窗外。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小片蓝色的天空,偶尔飘过几朵白云。楼下喧闹的车流与人声,听起来恍若隔世。
陈岩患病16年了。16年来,她身居闹世,却与世隔绝。
她一个人趴在床上,身子底下垫着塑料布,一趴就是一整天。累了,把头垂下来,歇一会儿,再抬起。床头放一把椅子,上面摆着水杯、药瓶、输液管,还有一本摊开的书。床边有一根木棍,平时她就用这根木棍开关电视,开抽屉,扒拉她需要的东西。
妹妹整天打工,没有时间照顾她,只能一天来一次,给她做饭。米饭攥成饭团,放进塑料袋,她的手伸不开,也没有力气,拿不动,只能低头啃着吃。她不吃菜,一整天也不喝几口水,为的是减少大小便。吃凉饭是经常的事,为此她落下了胃病。
一整天,屋子里连个蚊子哼哼都没有。陈岩就那么静悄悄地趴着,看几页书。这些年输液,她都是自己拔针。那只痉挛的手哆哆嗦嗦,往往要花10分钟才能把针拔下来。
十几年没有下过楼了。没人知道陈岩有多渴望能让一缕清风拂过脸颊,有多渴望能闻到花朵的芳香。可是身体不便,她一再缩小自己的所求,以免给人添乱。
一个瘫痪病人独自生活,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尽管这样,陈岩心态非常阳光,淡淡的笑容经常挂在脸上。她的手边放着一面小镜子,一把木梳,她总爱把自己修饰得清爽些。她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不是还有明天吗?”
陈岩原名陈海环,她觉得“岩”字结实,自己改了名字。陈岩老家在开发区双泡子镇付家屯村,她排行第二,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陈岩初中毕业就不念书了,来到市里打工。那时的陈岩是家里最漂亮的女孩,温柔,大方,人见人爱,生活像一幅美丽的画卷刚刚展开。听说深圳是个好地方,陈岩打算和几个女孩子一起闯深圳。就在这时,陈岩病了。
起初是脚踝疼痛,走路直摔跟头,很快疼痛逐渐向上发展,小腿、大腿也疼起来。开始时陈岩还能扶着墙走,没到一年,腰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再也站不起来了。家人带着她四处求医,后来在长春一家医院,陈岩被确诊患上了多发性硬化症。这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病变位于脑部或脊髓。大夫解释说,她的神经就像电线一样,外皮剥落,对身体损害非常严重,这种病比较罕见,当时还没有好的方法治疗。
这一年是1998年,陈岩虚岁20岁。
100多册剪报托起生命的意义
陈岩受不了打击,躺了3天。3天后,她还是起来了,选择了坚强面对。“生病的人多了,不止我一个,我有什么特殊的?这么想想,也就释然了。”陈岩努力忘却自己的疾病。身体不便,无处可去,她就重新拣起了少年时的一个爱好——剪报。从捡破烂人那里换来的废旧报纸,家人随手给她带回来的旧杂志,都成了她的宝贝。她每天清晨3点多钟就起床,把喜欢的内容裁剪下来,分类整理成一沓,用浆糊仔细地粘起,再用锥子扎眼儿,把曲别针抻直,插进锥眼,用钳子咬紧,再找张厚实的纸糊上,最后,用小铁桶压上半天,一本整齐的剪报就做好了。
细心的陈岩还用笔写上封面、目录。日子就在剪剪粘粘中一天天度过,陈岩很忙碌,很少想到自己的病情。
“至少要保住我的一双眼睛和一双手。”陈岩怀着这个简单的愿望,与疾病赛跑。
那一本本陈旧的剪报,高高地堆在墙角,很占地方。家里人直皱眉头。怎么处置它们?眼看着病情日益加重,陈岩忧心如焚,可她哪儿也去不了,把它们送给谁保管呢?有一天,她试着拨通了114查号台,找到了环哲书社的电话号码。当环哲书社总经理苑乃林带着书店几位经理出现在陈岩面前时,陈岩又惊又喜又怕。十几年了,她除了妹妹之外,几乎没有见过外人,乍见几个陌生人出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语无伦次。环哲书社接受了她的100多本剪报,珍重地录入保存,并举办了一次公开展览,还向陈岩赠送了几十本书。陈岩的心事放下了,又有几分不舍。谁又能知道,她不顾劳累,在地上爬来爬去,手上被扎了无数针眼才弄出来的这些剪报,是她所有的精神寄托,是她生存的全部价值所在。
生活无依盼福利院里度余年
残酷的命运折磨得这个女孩几乎丧失了所有的梦想,可是陈岩的心灵始终是温暖的,从不肯吐露一句埋怨的话。对亲人,她体谅他们生活的艰难,甚至她认为,这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
陈岩惟一的生活费来自政府每月下发的低保,她领的是B类,每月360元,其余没有任何收入。前些年,家里人曾经抬着她去求助,却受到侮辱。“有一个人说我影响了他的心情,把我赶了出来。”说到这里,她美丽的大眼睛蕴满泪水。
“不管我病成啥样,我还是个人,也有尊严,我不是乞丐。”今年春节前,通辽市妇联派人给陈岩送来了1000元钱和十几本书,令陈岩感到了温暖。
陈岩目前的情况非常糟糕。有一次晚上输液,针头插上了,药液却没有流下来,眼睁睁地看着空气流进血管。陈岩的腿抽筋了,头疼得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之中,她想,如果这次挺不过去,生命就结束吧。第二天清晨,陈岩竟然醒了过来,抬头看,药液不知何时又流了下来。
凶险的疾病正一点一点吞噬着她的健康。全身瘫痪以来,她又患上了痔疮,还曾一度无法小便。她的身体羸弱不堪,经常感冒发烧,瘦得皮包骨头,体重不足35公斤。陈岩的父母已经年迈,身体都不好,六十几岁的农民,失去了劳动能力,对于女儿,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陈岩最大的希望是能去通辽市福利院,这样,她就有家了,再也不用无依无靠了。了解到她的心愿,今年“六一”前,当地媒体联合通辽市残联和社会爱心人士把陈岩送到了福利院,大伙捐了先期半年的生活费用,但后续生活费还没有着落。残联承诺每年负担5000元,但要到年底才能兑现。如果今后钱不够了,陈岩随时可能被退出福利院。
陈岩现在虽然全身麻痹,在福利院里她也仍然坚持自己用不利索的双手吃饭。一个孤独的生命,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苦苦挣扎。一天中的大多数时候,那双美丽忧郁的眼睛依然在凝望窗外,那里,有她这一世也企及不了的梦想,而她那颗善良坚强的心,始终在尘世之上高飞着。(记者 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