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我一直刻意不去听一首歌,歌名叫《陪你一起看草原》。这首歌一度被我定义为代表父母爱情的歌曲,当年每一唱起我总是嘲笑他俩,如今熟悉的音乐再响起,却总令我陷入无尽的回忆和思念。
这首歌开始传唱时我还在读大学,暑假回家父母来接我,车里就播放着这首歌。那时车载CD机还没有重复播放的功能,刚唱完一遍,父亲按了下按键,又重新放一遍。我不解,随口说“你就让它唱下一首呗”,父亲笑着说,“你妈就爱听这个”,我也笑笑,以为母亲只是喜欢听这个旋律而已。
后来母亲住院了,每天待在沉闷压抑的病房里,透过窗户只能看到北京异常拥堵的西四环,望不到天的高楼大厦,和行色匆匆的人群。一天,我给母亲拿去被我淘汰的MP3,“你要是孤单就听听音乐吧。”母亲问,“里边有《陪你一起看草原吗》?”我说,“下载了,知道你喜欢听。”
不几日,我去给母亲送晚饭,看见父亲坐在床边和母亲一人戴着一个耳机,互相也不说话,都望向窗外静静地坐着。我走过去拿起MP3,看见屏幕上滚动着《陪你一起看草原》,我心头忽然一紧,为缓解气氛笑笑说,你俩这是想草原的羊肉了吧。母亲这才缓过神来答道,“想草原了,你爸说今年夏天要陪我一起看草原。”我这才明白,原来母亲在意的不仅仅是一首歌曲,而是和父亲相依相伴的约定。
如母亲所愿,那年夏天我们去看了草原。从公其日嘎去乌兰镇的路上,我们路过了鄂托克最美的一片草原,车里我特意播放着这首歌,母亲显得很高兴,和父亲有说有笑,不时谈起他们过去的事情。期间,她偶尔让车停到路边,和父亲下去走一走。那天的草原是我见过最美的草原,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边,映红了翠绿的草原,微光掠过父母的脸庞,有一种浓浓的温暖。多么希望时间能定格在那一刻啊。
母亲一直很少谈自己的爱情,父亲也是。父母这一辈人总是很羞于表达自己的情感,我也从来没有听到过父亲对母亲说“我爱你”,更不会有亲昵的举动。倒是他们之间互相有个昵称,这让我很意外。母亲手机里存着父亲的号码,起名叫“张喧”,“喧”这个词了不得,在鄂尔多斯方言里是吹牛的最高境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词用在父亲身上由来已久,据母亲讲,当年父亲追她的时候有各种许诺,时不时地跑来给姥爷家帮各种忙,顺道给准岳父好好表现一下。后来,故事有了完美的结局,一个穷人家的小后生娶了一个富人家知书达理的大小姐,这个大小姐白白净净,会读书,但不会挑水、不会放羊。父亲对母亲的昵称则饱含疼爱,他叫母亲“刘胖胖”,这是因为母亲生完哥哥和我后体重一路飙升,从一个身高1米72、不到50公斤的苗条女子一下长到了90公斤的大胖子。私下里,我也叫母亲“刘胖胖”,当然,我是不敢喊父亲“张喧”的。
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出父母亲一起走过的27年,只是无意间听到一首歌时有感而发。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总会时不时地谈起爱情,而爱情究竟是什么,每个人心中都会有自己的答案。在我父母的爱情世界里,更多的是陪伴,没有轰轰烈烈,但经历了生离死别;没有感天动地,却也朴实动人。我为有这样的父母而自豪,如果有来生,愿我们还是一家人,我还要陪他们一起去看家乡最美丽的草原。(张睿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