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清瘦的母亲突然胖了,成日忙得像个陀螺似的母亲,怎么会胖了呢?父亲用他那辆加重二八永久牌自行车驮着母亲到凉城县医院检查发现,母亲得了肾盂肾炎。
父亲按医生开的药方抓回了一箩筐中药。从此,每天饭后,父亲就在灶火上架个砂锅熬药……后来,母亲改成服用自制的药丸,父亲把中药材捣碎,用蜂蜜裹成一个个黑色的药丸。渐渐地,胖了的母亲又瘦了下去,父亲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可母亲的饭量逐渐减少,医生让父亲尽量给母亲吃些有营养的食品。
在那个凭票供应的计划经济年代,家里唯一能供应给母亲的营养品就是自家母鸡下的蛋。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个傍晚,父亲从山的那一边牵着一头奶山羊回家了。
父亲兴奋地喊来哥哥姐姐,让他们拿胡萝卜喂奶山羊,他自己顾不上一路的疲惫,开始收拾柴房做羊圈。
我和弟弟也好奇地学哥哥姐姐拿胡萝卜喂羊。它的肚子很大,怪不得这么能吃呢!听父亲说,这只奶山羊就要生小羊羔了,到时候母亲就能喝羊奶了。想让奶山羊多产奶,就要喂好它。哥哥很郑重地对父亲说:“每天放学后我去割青草。”
一个清晨,母亲催我们赶紧起床,我和弟弟老大不情愿地爬起来穿衣服,这时父亲兴冲冲推门进来说:“山羊生了小羊羔,你们不去看看?”我俩立刻弹簧般跳到了地上,飞出了家门。进了羊圈,见奶山羊晃悠悠站了起来,它肚子下面真的漏出一个白色的小动物,是只超小号的羊,它娇弱得让人心生疼爱。父亲说以后母亲和我们也可以喝羊奶了。
读初中的哥哥每天放学后就拿着镰刀到草滩山坡上割草,一捆捆青草染绿了他的脊背……一天,眼看夕阳西沉,哥哥还没回家。母亲着急了,让父亲和姐姐出去迎接哥哥。等了半天,终于等回了父子3人——父亲背着哥哥,姐姐背着一捆青草。哥哥的左脚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父亲说:“骨头没伤着,孩子看到草好,想多割点,用力大了,割到了脚腕上,伤口已经缝上了。”母亲转过身说:“我给你们热饭。”一会儿,母亲端着奶粥放到炕桌上,她的眼圈红红的,用力眨着眼睛,好像不这样,里面的泪水就会冲出眼眶。
哥哥受伤后,奶羊虽然吃不到青草了,但之前哥哥割回的草晒干,也足够它吃的。那天,父母和姐姐都不在家,哥哥专心读一本书,根本没注意我和弟弟在做什么。我俩到屋后山坡上的树林玩,下坡时,我发现半山坡的青草绿油油的,有的草叶上还滚着露珠,多么青嫩的草啊!要是把我们的羊带到这里,它是不是会很开心地大吃一顿?我把这一想法说给弟弟,他也激动地跃跃欲试。
我们马上跑回家,打开羊圈,小羊已经是我们的同伙,跟上我们就走。羊妈妈也很信任我们,一拉缰绳,它也跟着我们走了。当我们悄悄拉着羊回家,进到屋里,哥哥还在读那本书,一点也不知道我俩干的好事。我们很耐心地等待父母回家,等着给予我们表扬。
然而没想到的是,我们等来的却是父亲铁青的脸和责问,羊在拉稀,他要寻找原因。我带着哭腔如实交代,弟弟也吓哭了。父亲知晓情况后,急匆匆去找兽医,我们这才知道,羊是不能吃带露水的草的。有经验的羊倌放羊,总要等日上三竿,日头把草上的露珠晒干后才放羊。
羊圈传来的一声声呻吟,搅得我的心乱麻麻的。正当我在羊圈前急得直打转时,父亲带着兽医来了。经过一番治疗,谢天谢地,羊没事了。母亲的脸色慢慢有了红晕,到县医院检查,化验单上也好长时间没出现加号,母亲的病好了。
县二中来招生,把哥哥招走了。和哥哥一起走的还有几个班里的好学生。听来招生的老师对父亲说:“你儿子是个好苗子,到县里读初三,考高中时,还能给学校增光。”果然,第二年哥哥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到更远的市里上高中了……
我们刚和哥哥依依不舍地告别,家里就来了个不速之客。一个叔叔要带走奶羊和小羊,母亲说他家有了小宝宝,可他家的婶婶没奶,急需一头奶羊喂孩子。
奶羊要走了,我和弟弟挽留不了它,就提出来把小羊留下。我们实在舍不得和小羊分离,它已经成为我们的小伙伴。可母亲说:“你们不想和小羊分开,可你们把它留下,就把它和它妈妈分开了,它就吃不到它妈妈的奶了。你们怎么把它喂大?”这个问题把我们问住了,只能接受分别的现实。
那位叔叔一手牵着奶羊,一手抱着小羊在前面走,我和弟弟哭着跟在他后面走。叔叔受不了两个小泪人跟着他,就把小羊放下,让我们再抱一会儿。我把在呼市上班的二舅给我买的心爱的红围巾给小羊围上,叔叔说:“羊是不用围巾的,这么好看的围巾,你自己戴吧。”红色的围巾裹着雪白的小羊,很漂亮,小羊也不时用头蹭蹭柔软的围巾,我觉得它是喜欢围巾的。我执意给小羊围上围巾,然后极不情愿地在泪光里目送着它渐渐远去。(刘丽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