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治学强调国学根底,中西融通,文理交叉;
●他的专著《红楼梦符号解读》独创性地破译了多处“红学”隐奥;
●他对“河图”进行了卓有成效的研究,认为它是古人创造宇宙生成与演化最完美的图式——
记者杨洪梅 通讯员乔旺
“内蒙古教育出版社总编邀我写一本散记性适于阅读的书出版,我拟书名《嘤嘤友声》,内蒙古的几家主流媒体来采访我,我跟他们解嘲说:‘你们需要的都是精品,我可不能拿地摊货给你们啊!’”在中国古代文学特别是红学、解读“河图”“洛书”方面卓有成就的林方直欣慰地对记者说。他淡泊名利,从不屑借媒体宣传以扬名。执教50多年来,忘情地徜徉沉酣在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乐园,含英咀华、沉浸馥郁、陶冶洗礼,从中得到无尽的快乐享受。如今,已过古稀之年的林方直仍在笔耕不辍,他说:“治学之乐,未必都在终端。人须量力而行,珠穆朗玛峰岂是人人到得了的?自度力亏就莫冲顶,登大半,做人梯,也是一份成就,一种荣耀,余知足矣。”
传道授业50载,教学治学强调国学根底,中西融通,文理交叉
林方直1956年在乌兰浩特一中毕业,应届高考成绩在北方区数第二,本欲报北大、南开,但听从乌兰夫人才不外流的指示,就进了内蒙古师范学院。1957年内蒙古大学建校,组织上决定师院中文、数学两个本科班学生转入内大,本应升二年级,由于内大刚建校缺教师,他们就又跟着新生一起读起了一年级,学制也由四年制改为五年,这样“穿鞋再戴帽“,读了6年大学,获得本科学历。他成绩优异,毕业后便留校任教。由于家庭成分是地主,在那个年代让他背上了政治包袱,自称“过早地磨灭了青年人的进取锐气和性格棱角,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到老一直卑以自牧,低调做人。”
林方直治学严谨,强调国学根底,吸收消化和运用新理论、新思维、新方法,接触边缘学科,中西融通,文理交叉。他总结中国的文心艺理,务求真知精识,从不随人作计,不为利驱,厚积薄发。多年以来他给研究生开设“文学批评理论与方法”课程,将西方理论与方法具体运用于中国文学艺术,移借自然科学常用模型来揭示文学原型的形态、特征。其《数学模型与文学机理》,在《科学中国人》上刊出。他用集合中全集、交集、补集、空集等模型,模拟韩愈《杂说四》等。用数学的补数、补角和物理学玻尔的互补原理来模拟历史和文学的互补人物,用A-A-B-A四部冲程原理来模拟文学中的A-A-B-A起承转合类型。用映射模型,模拟《谏逐客书》《黄冈竹楼记》《汉高祖还乡》等。用函数模型等模拟文学作品原型《苏秦始将连横》《邹忌讽齐王纳谏》《芋老人传》等。他对“河图“”洛书“的突破性研究,更是这种治学门径的产物。
林方直说他是没有名牌资本的“地产品”,在国内国际学术交往、学术生态环境和学术市场上处劣势,但他从不自卑,自我调适为“誉之而不加劝,毁之而不加沮”。从不刻意给自己定下千里目标,只顾脚下移步,到哪算哪。不做自炫自售,多次婉拒媒体宣传。他自谦为灌园叟,像汉阴丈人抱瓮浇地,寓意用古老的作业法,不谋机心,不图捷径,踏踏实实,精雕细磨,避免催化泡沫产品。
“《周易》‘河图’‘洛书’《红楼梦》……在先生的课堂上,神秘的,被逐层揭开面纱;晦涩的,逐步明朗;朦胧的,渐渐清晰;看似平常的,随着先生的娓娓道来,奥妙就令人惊异地显现了。先生抽丝剥茧,我们跟着进入境界。不知不觉间,中华文化的精髓渗透到血液里,祖先的智慧充实于心灵中。跨学科,交叉渗透,思维敏捷;融古今,贯通东西,天地豁然开朗。史海钩沉,至人所未至之境;文山探秘,得举世盼得之宝。先生剖析文学,不停留在表面现象,比方说,不停留在细胞层、分子层,还要挖到原子层。辨章学术,考镜原理。追本溯源,连类互证,是其治学门径。以至于本班听课,常常看到陌生面孔。原来,口耳相传,外班甚至外系同学屡屡跑来蹭课,这成为当时公开的秘密。”内蒙古大学校史办主任乔旺讲起30年前听林方直先生讲课的情景,仍犹昨日,如沐春风。林先生教书育人,传道授业,尽心竭力,他自掏腰包,买上学生喜爱并有助学业的书籍,比如钱钟书的《管锥编》、美国学者霍夫斯塔特的《哥德尔埃舍尔巴赫》,以此为奖优之品,并给学生题诗,鼓励学生勤学上进。
林方直谦称自己在古典诗词方面的研究成果为“小打小闹”。最早编过《唐宋诗词浅释》,编过被指定为全国高校征订教材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讲析》,领衔参撰了《中国诗词曲艺术美学大百科》,承担了国家教委古籍整理委员会资助项目《中国古典诗词精华类编》,2005年编著出版的《唐诗精华》《宋词精华》《元曲精华》一上架便很快告罄。
林方直2000年退休伊始,内蒙古师范大学即聘他为客座教授,带了一届研究生,送他们走上了读博之路。2007年他又回聘,给内大研究生讲授西方文学批评理论与方法和《管锥编》的艺理,延续至今。
《红楼梦符号解读》首创运用符号学等理论和方法研究《红楼梦》,周汝昌作序赞赏
林方直成为“红学人物”,还有一段趣话呢。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文革期间,别的学术活动几乎都沉寂了,只有‘评红’网开一面。想读点书、动动笔的人,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我是从1973年开始自行投入的一个。”林方直兴致盎然地讲起了他的红学之路。
《红楼梦》是中国小说史上不可超越的顶峰,是中华文化的集中代表,林方直更乐得深研不疲。上世纪70年代初发表了几篇文章,写成《红楼梦评注》一书,由内蒙古大学内部印行,发行全国。此书面世,他开始知名,得到周汝昌、吴恩裕等红学专家的赏识,这对他的学术研究和生活产生了很大影响。“红学的风光,既见诸研究成果,也见诸活动过程,尤其与师友交往请益过程。”林方直兴奋地说起来,“1976年6月某日,我袖了著作初访周汝昌先生,受到接见,乐得不啻是一次‘登龙门’。”此后就与周汝昌开始交往,30多年,通信40余封,或鱼雁频密,或互酬新句,或赐予墨宝。一封封书信、一首首诗词构成了一个个动人的故事,“我是执经问义,先生也不辞曲士,不以门户资历取人,明镜不疲,教益和陶冶,惠我实多。”林方直说。
上世纪九十年代前,林方直每一两年出席一次全国或国际关于《红楼梦》、中国古代文论、中国古代文学的学术会议。1980年应邀提交论文《借来诗境入传奇》,宣读于威斯康辛大学首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先后在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六七十篇,其中《红楼梦春灯谜解读》一文转载于《新华文摘》。
1996年1月,林方直的红学代表专著《红楼梦符号解读》出版,这部专著首创运用符号学等理论和方法研究《红楼梦》的编码艺术及其表意,破译其编码符号下面的深层含义,对书中精妙隐奥之处有了大量发现。如:破译了“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作者通过汉字考证和藏名杂体诗的启发,发现上句藏有“曹”字,下句藏有“霑”字,林黛玉占了作者的曹姓,薛宝钗占了作者的霑名。由此显例出发,连类互证,揭示并首创了“人物互补”与“作者分身”的文学理论。该理论产生很大影响,已知数人借此理论结合中外文学实例发表文章。运用文化人类学和符号学考证了卍儿与茗烟的生殖符号意义。揭示出28回配药之方寓意贵族配婚之方。运用发散思维与结构主义破译了“凤”的原始意象及“一从二令三人木”,乃指曹家扈从入关、从政(一从),楝亭曹寅乃康熙之凤(王熙凤);在康熙宽仁雍正严苛的“二令”下,曹家转盛为败,万事休(人木)矣。……李绮李纹所制春灯谜乃是“奇文”:一则言“虽善无征”,指雍正以佛为自身镀金,实则乏善可陈;二则言政令随人主更换而变,指康雍易代政令由宽仁变严苛;三则言山涛咄石生故事,指魏晋易代曹氏遭殃,影射康雍易代曹家罹难;四则言萤,萤是家园荒废之意象。
林方直将书稿交予周汝昌,请他作序。周先生在年高视力不济的情况下,竟在10日之内能把30万字的书稿看下来,又把5000言的精美序言提前写出来!序言赞道: “慧眼识得雪芹设下的符号,是一个层次;而慧心能正解所识符号的深意与复义,又是一个层次。”“这种‘文化聚焦’隐显着多么丰富深广的历史传承内涵,要解这样的符号,得先具备多么雄厚的文化学养和灵慧才力;于是当然也就十分佩服本书著者的才高学富,为我们提供了如此难逢的‘红学文化营养新高剂量’。”此序又刊于1996年6月17日《人民日报》海外版。《红楼梦符号解读》出版后反响强烈,在陈维昭《红学通史》中占不小篇幅,《红楼梦大辞典》亦列于“红学书目”,林方直亦列为“红学人物”。
评论家马明奎在《目前红学研究状况》中说:“红学汪洋中那两股遒劲有力的潮头,等于执其主脉……这两股潮头是梅新林和林方直”;“在独立不倚的文化回归方式上,以兼收并蓄的学术气象,做深功夫得大解悟真正走向世界的,要算林方直先生”。
揭示“河图”的奥秘,《人民日报》称是“民族智慧的充分显现”
《易经》上载有“河图”“洛书”,“河图”“洛书”通过10个自然数字的奇妙结合,把天文、地理和世间的万事万物有机地联系起来。
古代中西思想家都关注宇宙生成演化问题。古希腊米利都派主物质,毕达哥拉斯主数字:“数为万物的本质,一般说来,宇宙的组织在其规定中是数及其关系的和谐的体系。”而中国的“河图”,林方直发现,它既言水火木金土5种庞大系统的物质,又言它是由1到10的数有规律有秩序地组织并演化的宇宙。
林方直对“河图”的研究有三大突破,即“河图”是个三维立体空间结构,“河图”的数列为开放体系,“河图”展现了宇宙及万物生成演化的诸种规律。
先秦两汉时代,有一种“阴阳五行的宇宙图式”(侯外庐言),此图式,有成数8,7,9,6,它们依次是由生数3,2,4,1加五行数5所得。又依次分作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五行属性依次是木火金水土。该宇宙图式表述最圆满的是扬雄《太玄图》和沈括的《梦溪笔谈》。宇宙图式由文字表述到数阵图,并借用了“河图”名目,是北宋陈抟、刘牧等嫁接的,朱熹《周易本义》首次将“河图”刊于卷首公诸于世。
“河图”的构图规则是:5居中(土,中),其余分别向北、南、东、西四方分布。分作水、火、木、金四个系列:水系列5,1,6;火系列5,2,7;同在X直角坐标轴上;木系列5,3,8;金系列5,4,9;同在Y直角坐标轴上。自然数1-9秩序井然地分布在X、Y二维平面上。将10置于该平面或数轴的任何地方,都会破坏固有秩序和平衡。多少人在此受阻,苦于无法解决。林方直认为“河图”已把10分作两个5,我们只须将其置于中心5的上下两侧,即处在垂直坐标Z轴上。于是,“河图”就具有X、Y、Z三个直角坐标轴,构成三维立体结构。“河图”看似封闭,实为开放体系。因为它自身藏着向外开放扩张的机制,即古人的“生数益五为成数“的规则。每一数轴均是有序数组,都有无限扩张的递归规则。“河图”以其1-10构建起来的数字符号体系,又匹配携带了五行庞大系统的物质信息,足以表现一个宇宙及其演化规律,集中反映了中华宇宙观。
“河图”是中华国宝,林方直对于“河图”的突破性研究成果为人所知,颇费了一番周折。
当时,林方直将《河图、洛书的开放体系及宇宙演化与生命演化模式》一文提要寄给《人民日报》科教部,编辑送至两位权威评审,一位说:“‘河图’‘洛书’出于原始社会,本系简单的图,恐谈不到宇宙生成演化模式”,被否定了。另一位无暇,交其弟子批复。此公认为“河图”“不过仅限于10以内自然数的相互关系。这种关系的发现,即在汉代,也并非了不起的成果。”然而,林方直心未甘志未屈,“非为己,为中华”,复投稿于《人民日报》海外版。该版主编武春河毅然决定发表,且附作者相片,加按语,冠以通栏大标题“民族智慧的充分显现”,旋又收入武春河主编的《龙吟——中华文化之光》一书。此后,《中国的河图数列和宇宙图式》一文,又发表于《科学中国人》杂志上。
“中华文化惬沉酣,研阅不惜磨砚穿。犹恐谫识能误国,勿将荆玉作石捐。”这是林方直珍重、捍卫中华文化的宣言、誓词,显示为中华文化尽心竭智的精神。(图片由林方直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