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穿透玻璃,温柔地抚摸着我家斑驳的地砖和光溜溜的炕沿,爸爸已经给妈妈穿好了衣服,然后俯在她耳边小声询问:“早晨吃啥呢?”妈妈说不出话,但是能写,字迹介于“小篆”与“隶书”之间,我们破译不了,只有爸爸能懂。爸爸甚至不用等她吃力地书写完毕,仅从笔画走势和眼神就已经猜出妈妈的指令。这些指令不仅是一日三餐,还包括园子里种啥菜,房后的庄稼什么时候收割,院子里的鸡鸭鹅狗喂啥饲料等等。当家做主是妈妈多年养成的习惯,不会因为脑梗塞后遗症而发生变化,虽然她已经瘫痪在床,连大小便都得爸爸料理。其实爸爸也不是逆来顺受惯了,他是不想伤害妈妈的自尊,诸事请示一番,让妈妈知道她还有用,让妈妈知道这个家离不开她。
爸爸的第二件事就是把妈妈的尿盆倒掉,刷干净,然后打开鸡架和狗窝,顺便拽回一捆稻草,烧炕。接着才开始淘米焖饭,或者按妈妈的指令烙饼。锅里的水温热后,抽时间回屋给妈妈洗脸、刷牙。爸爸一边干活儿一边会不停地念叨,他是讲给妈妈听,也给自己听。屋里就老两口,一个麻痹失语,一个只能自言自语,要不时间长了连说话都忘了。
夏天,爸爸会把妈妈抱到轮椅上推到大门外,妈妈和早晨出来遛弯儿的邻居一起欣赏满园的花草,顺便聆听一下“村闻联播”,以幽默滑稽闻名全村的林三婶往往在这时候把妈妈逗乐。虽然妈妈笑不出来,但是她会用喉咙里发出的声响代表愉快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如果是冬天,早晨太冷,不方便出去,妈妈就坐在炕头上看电视。她喜欢看相亲节目,有时候也听听二人转,直到爸爸把热腾腾、香喷喷的早饭端上来。
爸爸把妈妈抱到炕沿边坐好,戴上餐巾,开始一勺一勺地喂她。妈妈不会嚼,顺口的食物动动嘴也能咽下一部分,剩下的多半回流到碗里,爸爸已习惯成自然。喂完饭还要喂药,一片一片塞到妈妈的嗓子眼儿,用水往下冲。妈妈的舌头不能回弯,往往一大碗水灌进去,一片药也没咽下。如果妈妈没吃饱,爸爸还会重新下厨房煮面条或者速冻饺子;遇上妈妈心情不好或者胃口不好,就要把鼻饲管下到妈妈的胃里,用粉碎机将饭菜打碎,最后用针管把营养液注射进去。
爸爸非常有耐心,每天做这一切毫无怨言,否则妈妈不会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活过4年,身体既无褥疮也无营养不良。与之相反的是,爸爸的身体每况愈下,牙掉光了,腰也直不起来,抱妈妈起床的那只胳膊长时间疼痛难忍,休息不好引起的冠心病有时会让他昏迷……邻居们说,你这是“纯牌儿”的舍己为人啊。也有人说爸爸是前世欠妈妈的债,今生要来还。爸爸全都否定:既然当初结为夫妻,就要不离不弃,如果我有病在先,她也会照顾我的。说罢,爸爸看看妈妈,妈妈会心地点点头,一颗硕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滚落……
把妈妈安顿好,爸爸才端起酒杯美美地喝上一口,这时候饭菜往往已经凉透了。吃完早饭,收拾好厨房,爸爸把妈妈往轮椅上一放,豆豆(我家的一条京巴狗)在前边带路,他推着妈妈慢慢往村东头走。村子东头有个小卖店,里面有张麻将桌,店主看见豆豆提前赶到,就会给爸爸预留一个座位,同时也会给妈妈准备一个舒适的“观众席”。爸爸推着妈妈在邻里们的赞许与感叹声中穿街过巷,他不急不躁,坦然淡定,毕竟打麻将不是目的,充分享受相濡以沫的这份幸福才是他的真实本意。(卢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