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对马轩来说是个复杂的词。
1994年出生的马轩十几年来在三个不同的家庭成长，从一出生被亲生父母送人，11岁时被养父母抛弃，后被毫无关系的大爷大妈悉心照顾，14岁又无奈回到亲生父母身边。马轩说：“有许多事情我无法把控，只有好好学习是我能够控制的。”
然而，4月26日的一场意外——右胫腓骨骨折，让这位即将面临高考的孩子又陷入了无助与困境……
忍痛备战高考
干净的病服，帅气的脸，炯炯有神的双眼……5月15日上午，记者在呼和浩特市赛罕区黄合少镇保素村生母张秀枝的家里，见到了刚出院不久的马轩。
裹着纱布绑着钢板的右腿虽然还隐隐作痛，但是马轩一下也不敢放松学习，再有三个星期就要高考了，他很着急。
马轩半倚着坐在坑上，周围堆放的全是复习书籍。
说起小腿骨折的经过，马轩摇着头痛苦地说：“太意外了。”
4月26日，下了自习课，马轩和同学们到操场上打篮球，不知被谁绊了一下，他瞬间倒地，当时就疼得不能动了。
经诊断，马轩右胫腓骨骨折，必须手术。
手术倒也顺利，疼痛也能忍受，就是近4万元的费用让马轩又一次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生父生母都是农民，家里不富裕，前几年盖房的借款还没有还清，这次的手术费大爷张启光拿了4000元，其他都是从亲戚朋友处东借西凑来的。
看着裹满纱布的右腿，马轩担心地说：“我的考点在呼和浩特市第十八中学，离家这么远，虽然进考场时能拄拐，可怎么去呀？”
老师建议，考前在十八中附近找个宾馆，就住两天。可父母出于经济压力，没有表态，这让马轩悬着的心一直放不下。
破碎的童年
对于童年，马轩说自己只有支离破碎的记忆。
身份显示，马轩是1994年6月25日出生。他有一个大他两岁的哥哥，张秀枝说，当时计划生育查得紧，不让生二胎，没办法才把他送人的。
通过熟人，张秀枝夫妇把孩子送给了玉泉区兴隆巷一户马姓的人家。马家经商，经济条件较好，养父母给孩子取名马轩。
马轩11个月大的时候，养母经叔伯姐夫引荐，认识了张启光夫妇。张启光在呼和浩特市煤气化总公司上班，妻子内退，闲在家里照顾儿子。养父母由于生意忙，便把马轩交给张启光妻子照看。
至此，马轩来到张启光家，管他们夫妻叫大爷大妈。
有时间，养父母也接马轩回家住几天，但大部分时间马轩都住在张启光家。
一直到1997年，马轩该上幼儿园了，养母才把他接回去。
这期间，两家关系也没断，逢年过节张启光夫妇总去看望马轩，有时间马轩也去张启光家。
上小学时，马轩就读于呼和浩特市赛罕区锡林南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养父母生意破产，欠下不少钱。养母怕要账的人把马轩抢走，就把他又送到张启光家。
张启光家住在海拉尔西路锅炉厂附近，离锡林南路小学特别远。出于对孩子安全的考虑。三年级下半学期转到了海西路小学。四年级下半学期，马轩又回到锡林南路小学，但他仍然住在张启光家。
这一年间，养父去看过马轩一次，领着他到公园里玩耍。至今，马轩还记得养父手心的温度……
也就在这一年，张启光莫明其妙地找不到马轩的养父母了。
电话打不通，以前租住的房子也被房主收了回去。
张启光当时想，“可能是为躲债吧，毕竟孩子在这儿，他们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结果至今杳无音信……
感谢大爷大妈
“大爷大妈给了我家的感觉，就像树有根一样。”马轩以前也曾恨过自己的生身父母和养父母，也曾为自己两次被抛弃而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和怨恨。但他最终还是成为了一个健康、自尊、行为端正的青年。“这都要感谢大爷大妈！”
在马轩两岁的时候，张启光夫妇还带着他去过北京、天津，当时的合影保存在张启光家的影集里。
张启光有两个儿子，当时他家生活也特别不容易。马轩养父母“失踪”之后，张启光夫妇俩省吃俭用，一直供着孩子上学。
那时公交车不方便，为了不耽误马轩上课，每天早晨，张启光都骑着自行车把马轩送到公主府公园旁边的5路公交站牌处，让马轩自己坐5路公交车到少年宫下车，之后步行到锡林南路小学。下午放学，马轩再坐公交车到公主府公园，张启光骑自行车接他回家。
寒来暑往，一接就是两年多。
那时候上学还没有两免一补政策，每年要交学费、书费等一些数不上来的费用。可张启光夫妇从来没有在这些方面让马轩为难。
有一年，学校组织学生参加夏令营活动，每人要交100多元钱。回到家，马轩小心翼翼地跟张启光说，“大爷，我去不去？”张启光没有迟疑，“去，必须去。明天就把钱给你带上。”其实，当时的100元钱，够一家人买半个月的菜了。
马轩在张启光家生活的这些年，让他得到了人生中最宝贵财富——家庭的温暖。
虽然张启光夫妇和马轩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马轩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大爷大妈的养育之恩。
仁爱中的坚守
5月15日，在采访的路上，记者一直在心里设想这对热心夫妇的样子，当实实在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一切设想都被推翻。张启光65岁，普普通通的退休老人。老伴不在家，去了外地。他们一家住在煤气公司小区一间老式的楼房里。
“提起石头，我就伤心。这孩子太苦了……”张启光几次哽咽。
石头是马轩的小名，是养母起的。张启光夫妇一直这么叫着。
就连周围的邻居隔段时间见不着马轩，就问：“石头最近咋没见回来？”
近些年，张启光在能力范围内，一直默默地帮助马轩，至于孩子今后是否会报答自己，他并不在意。
当年找不到马轩养父母的时候，认识他的人都说：“你们生活也不富裕，最好不要收留这个孩子……”张启光夫妇也犹豫过，“看到孩子活泼可爱的样子，我们不忍心啊！”
最终，两人商量，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让他健康快乐地成长。
直到发生了一件事，张启光才意识到，他和马轩之间有的只是感情，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
马轩六年级的时候，一天放学，他从锡林南路小学出来，走到新华广场准备坐5路公交车回家，等了好长时间也没车，马轩就在新华广场的休闲椅上写起了作业。直到天黑，车也没来。没办法，他只好步行3个多小时回家。
当时，通讯也不发达，张启光按照每天约定的时间在公主府公园等他，一直没有等到。他想，孩子是不是坐其他路线的车回家了。张启光骑自行车跑回家，发现马轩还没回来。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他越想越害怕。
张启光坐在沙发上，眼睛盯在墙上的挂钟，耳朵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如果9点不回来，就报警……
8点50分的时候，马轩大汗淋淋地回来了。
张启光又气又急，第一次对马轩发了火。
马轩说，今天不知咋了，没有公交车，他是走回来的，张启光不信。
第二天，张启光到单位，同事说，昨天确实因为一些事，公交车停运了。
这事以后，张启光就想，这万一哪孩子出点事，他怎么负得起这个责任。自己年龄也大了，哪一天突然走了，马轩怎么办呀？
越想越怕。张启光先后到法院、公安部门咨询。得到的结果是，他没有收养的权利。
唯一解决的办法是只能找孩子亲生父母或者养父母，要不就送到福利院。
送福利院不可能，那只能找他亲生父母了。
苦寻亲生父母
可是找孩子的亲生父母一点线索都没有呀！
张启光就找马轩养母的叔伯姐夫，让他帮着打听线索。
经过打听，大致确定马轩亲生父母家在白塔村往东拐的一个村子，至于村名，早已不记得了。
根据这条线索，张启光多次打车往呼和浩特白塔机场东面的村子里跑，多方打听。但他从来没和马轩说过这事儿，他怕找不着反而伤了孩子的心。
马轩也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依然正常地在张启光家生活着。
张启光又有一次到太平庄乡打听这事，结果出租车司机提醒说，白塔村往东拐应该是保素村，去试试。于是几个人来到保素村，悄悄地打听了一上午，也没有结果。
中午的时候，一些老乡要留他们吃饭。张启光说，人家帮忙问了一上午，怎能再吃饭。他就请几个老乡到白塔机场附近一家叫白塔园的饭店吃饭。
进门不久，老乡们就和旁边正在吃饭的一位同村的老太太说起这事。
一说生日，老太太就问，“有孩子照片没？”张启光掏出马轩的一寸照片。老太太一看，就说，“这是我的孙子。”
老太太的女儿说，她记得孩子养母的样子，问有没有孩子养母的照片？正好张启光的朋友手机里存着一张她以前的照片。老太太的女儿说，当年就是这个女人抱走的孩子。
五一节前，老太太的女儿专门来张启光家看望马轩，她们愿意认回孩子。
可这时，张启光还不敢一下子跟马轩把这事说了，怕他受不了，只能一点点渗透。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在学校，你就安心读书，其他的事情不用太担心，我和你的父母会尽力帮助你……”张启光耐心劝导，“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肉，肯定不忍心送人，她一定有苦衷，你要理解！”
2007年五一节，马轩终于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
为何不豁达一些
本来马轩的初中应该在呼和浩特市第十八中学。回到父母身边后，就转到了呼和浩特市第九中学。
“刚回来时，他经常哭着要回他大爷家，我心里也难受……”生母张秀枝说。
保素村离市区近30公里，村里人多地少，张秀枝家只有5亩地，每年就靠种玉米有一点收入。马轩回来后，家里又增加了不少负担。
他的哥哥上完初二就去学厨师了。
马轩的生父赵吉强今年47岁，2011年发生车祸，撞断了腿，至今没有取钢板，走路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
为了贴补家用，母亲每天在村里的蔬菜大棚里打工，一天60元。
因为家庭和别人不一样，经历和别人不一样。马轩总是坚强地面对着一切困难。
刚回来时不会干农活，现在到了秋天，马轩也能熟练地帮母亲掰玉米了。
为了减轻家里负担，马轩从初三开始，每年假期都出去打工，去饭店、去网吧……
马轩说：“以前，我总认为得到别人的帮助是应该的，现在我懂得了感激，不再理所当然地向别人索取。”
这几年，在学校，马轩也得到了同学和老师们的不少帮助。班主任吴老师说：“马轩学习特别刻苦，人品也好。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每年学校都会想方设法帮助他解决一些费用。这次骨折，全校师生都捐了款。”
最让马轩、老师和亲人们挠头的是他的户口问题。每次报考的时候，张启光就和老师拿上各种证明到派出所帮马轩办理相关手续。
现在，马轩想把户口另立出来，可是需要户主养父的签字。可他也不知道养父在哪儿！
办身份证的时候，也是张启光费了好大的周折才解决的。
虽然和生父还有一些隔阂，但是马轩总在想，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毕竟那是亲生父亲。
张启光总对马轩说：“石头，人不可以改变自己的出身，既然如此，为何不豁达一些呢……”
生恩重于山，养恩大于天，两者同样重要，同样难以割舍。当年亲生父母把马轩送人，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有了弥补的机会，张启光同样希望张秀枝夫妇好好待孩子，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记者 李国萍 摄影/记者 马建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