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方直作品:
说凤:从王熙凤、孔子到曹寅
——兼解“一从二令三人木”
林方直
摘要:王熙凤册子画与词中的凤、冰山、末世、金陵、从、令、休等元素,都是相互关联、依存和制约的有机统一整体中的系统共质,构成“基因密码”。楚狂的凤歌:“凤兮凤兮……今之从政者殆而。”王熙凤形象假借了“凤歌”的文化因子。她这只“凤”是家政的“从政”者。她威重令行,颇有令名;后贾母亡故,元妃大梦归,靠山冰消,君令抄贾府,家败于金陵,半世性命休矣。这是她的“一从二令三人木”。“凤”是原型意象,是共名。王熙凤称凤,孔夫子被称凤,曹寅也是凤。“王熙凤”,喻指康熙王朝之凤,即曹寅。其先辈“从龙入关”、“扈从入关”,曹寅父子三代从政于江宁(金陵)织造六十年,后期又兼从两淮盐政,与康熙王朝相终始。康熙寿终则靠山冰消。康雍易代,康熙“政尚宽仁”,雍正政尚“严刻”。在这两种政令(“二令”)下,先被“爱之加诸膝”,后被“恶之坠诸渊”,革职抄家,万事“休”矣。这是曹家的“一从二令三人木”之义。
王熙凤:“凤歌”旋律下的凤舞
王熙凤的册子画和判词如下:
画: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
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自曹雪芹把这句“一从二令三人木”留给世人以来,解者不下五六十家,都不正确。
就元素而言,凤、冰山、从、令、休、末世、此生才、金陵、大厦倾、家亡人散等,是关键词、元素群,是系统整体。
在诸要素中,“凤”是主语、主项、主体。凤是象征,是共名,是媒介、纽带。王熙凤称凤,孔夫子也被称凤,且是“从政”之凤。《论语·微子》篇载: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孔子生当礼崩乐坏的周王朝末世,从事政治活动,试图恢复夏商周三代的礼乐制度,在列国到处碰壁,没有成功,还遭到道家一流人物楚狂接舆等人的讽刺嘲笑。自此,人们就用“楚狂”、“凤歌”、“凤德”等特定意象表现政治气候不利,从政仕宦危殆,佯狂避世远害。
熙凤—康熙的凤—曹寅
“一从二令三人木”、熙凤、冰山、末世、金陵等元素、因子组合起来,成为一个“基因型”的王熙凤。这个“基因型”的设计,更适用于曹家和曹寅。以下我们就考察用于王熙凤的“基因密码”怎样转移到曹家和曹寅。
为什麽取名王熙凤?指曹家是康熙王朝的凤。曹家或曹寅可否称“凤”?曰可。曹寅号楝亭。
楝亭者,督织造(曹玺)于金陵署旁构一亭,以为荔轩兄弟读书之所,手植楝树,以为表识。绘《楝亭图》,题咏甚富。
众名家题咏的切入点,是注目楝亭为引凤的高洁祥瑞之物。凤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楝)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楝树既有这样的象征,所以诸多题咏《楝亭图》的名人多用“凤”来赞美曹寅:
一从
曹锡远,“从龙入关”。“世选生振彦,初,扈从入关”。因此曹家便成为“从龙勋旧”。曹家是康熙朝的从政者,是为“一从”。并以康熙为靠山。
从政者殆:曹寅还因为江宁两淮“事务重大,日夜悚惧”,王事繁剧,不堪督责。他接驾四次,“把皇帝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又得打发“外祟”,应付诸皇子朝贵的勒索,造成大量亏空,种下祸根。他在《楝亭文钞·东皐草堂记》里惊呼:“嗟呼!仕宦古今之畏途也。”
认识到仕宦是畏途,从政者殆而,则必然产生摆脱的心念。《楝亭诗钞》卷一《一日休沐歌》:“长安容易改头面,隐囊纱帽吾何恋?”《黄河看月示子猷》:“莫叹无荣名,要当出篱樊。”曹寅浩叹凤去,其心可鉴。有凤的日子多美好,但它却想去了。李白在诗中浩叹“凤去”,是有感于南朝兴亡和对天宝危机的伤时忧国;曹寅在诗中浩叹“凤去”,是预感盛极而衰、“树倒猢狲散”的败局;曹雪芹在小说中浩叹“凤去”,则是凭借多个人物形象演示盛衰变迁。
贾府的凤,首推元春,她“晋封凤藻宫尚书”,成为龙凤配的贵妃,她省亲是“有凤来仪”,乘坐“凤版舆”,贾府迎她是“得征凤鸾之瑞”。可是“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虎兔相逢大梦归”,即在康雍政权交替之际(壬寅交癸卯),发生政治变故,她这只凤也“大梦归”了。贾宝玉也是一只凤,北静王说宝玉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宝玉最终出走,真的“凤去台空”。探春也是一只凤,“老鸹窝里出凤凰”;她放的大凤凰风筝,断了线,“飘荡去无边”,远适做王妃了。再就是王熙凤这只凤了,她在“凤歌”声中,也终因“虎兔相逢”、“冰山”消融而消失了!曹寅的“凤去”,在《红楼梦》中被传承了,放大了。既是原本的象征,又具体转译为人物形象的演示。那“凤去台空”,实地显现为“家亡人散各奔腾”。
“二令三人木”
“仕宦古今之畏途”,“今之从政者殆而”,康雍易代,冰山消融,大树倾倒,风云骤变。康熙六十一年,最后还是老谋深算、奸诈阴险的胤禛夺得大位。李煦是曹寅的妻兄,康熙旧人,先朝亲信。雍正上台伊始,借亏空罪名,先拿他开刀,抄家,又被打入“大逆极恶”的“奸党”之列,“流往打牲乌拉”,只一年就被折磨死。傅鼐是曹寅妹婿,欲加之罪,“锁拿远流黑龙江”。老平郡王纳尔素是曹寅的长婿,借由革去王位,在家圈禁。曹家也是“六亲同运”,“一损俱损”。曹頫因没了康熙“老主子”,遂成刀俎下的鱼肉,雍正五年传旨:“江宁织造曹頫,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甚多”,“甚属可恶”!抄家籍没。次年在万寿庵内查出曹頫替皇九子寄存的镀金狮子一对,成了与“奸党”交往的证据,曹家自此败落了。
单提曹寅的一首《念奴娇》词:“事去东园钟鼓散,司马流萤衰草。”写大司马阮大铖同亡明一起“腐草为萤”了。曹寅用一首词总结一个王朝一个权势之家的败亡,乃孙曹雪芹用一组灯谜隐喻贾氏、曹氏世家的衰败乃至封建王朝的终将没落。
总之,曹雪芹的先辈“从龙入关”、“扈从入关”,曹寅上下三代是康熙王朝的“凤”,钦点为织造和盐政,“从政”六十年,以康熙为靠山,政绩显著。后来渐觉仕宦是畏途,“从政者殆而”。终逢康雍易代,末世来临,政令发生从“宽仁”到“严刻”(“二令”)的剧变,靠山冰消,革职抄家,祸败金陵,万事休(“三人木”)矣!作者给王熙凤设定的“基因密码”,在作者先辈的身世中都能找到。也可以说,王熙凤既是所指,也是能指,是模型;曹家才是终端所指,是原型;换言之,“一从二令三人木”是“假语存”,王熙凤是“真事隐”;而曹家则是终端的“真事隐”。曹雪芹开篇郑重声明的笔法,决非空言,实在何处?此处便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