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过年过节或去参加重要的社会活动时,我总要穿上漂亮的蒙古袍,然后特地从衣箱里拿出一双蒙古靴子穿上,一下子就显得很精神。这双蒙古靴是母亲生前特地给我做的,也算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它已经陪伴我40多年了。
我生在农村,小时候家里人口多,生计困难。大人终年上山劳动,特别费鞋,而我们兄弟姊妹多,小孩子贪玩儿,不知道爱惜,更费鞋。那时候,我们家没有钱去商店买胶鞋,只有妈妈起早贪黑地一个人做。我到现在还大体记得母亲做鞋的过程,繁冗而复杂。裱褙(蒙语叫查布日嘎)、纳鞋底、缝鞋面和鞋帮,每一道工序都需要精细的功夫,母亲没有一丝偷懒,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地缝纳。做靴子还要多一道工序,就是做靴靿。一般手工做的蒙古靴,靴靿不是很高,最多从靴帮子往上再接出半尺。平常出门劳动,靴子里不进沙土,穿着舒服。
母亲年轻时心灵手巧,做女红飞针走线,描龙绣凤,四邻八舍都对她的巧手赞不绝口。甚至村里有的姑娘出嫁前,还专门来向她请教女红手艺呢。但是,我们家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家外一大堆永远干不完的活儿,挤牛奶、做奶食、炒炒米,推碾子,还要做一天三顿饭……母亲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只能在晚上昏暗的煤油灯下赶做针线活儿。那个年代,无论做鞋还是做靴子,都需要布料,而布料是凭票供应的,所以,主要保证大人们上山干活有鞋穿就行。至于小孩子,大的穿小了,再给小的穿,孩子也多,母亲忙得根本顾不过来。
记得我小时候,到了夏天没有鞋穿,就光着脚丫满世界跑。十一二岁那年的秋天,我和母亲上山拣山杏。沙丘上长满了铁蒺藜,我没穿鞋,硬硬的铁蒺藜刺儿扎得我不敢走路,只好把脚丫子埋进铁蒺藜长藤下面的沙子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母亲看见后心疼得直掉眼泪:“可怜的儿子,妈妈让你吃苦了,以后妈妈一定给你做双新靴子穿!”这句承诺,妈妈放在了心底,一直没有忘记。
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有一年回老家,妈妈郑重其事地从大躺柜里拿出一双蒙古靴递给我,说:“你小时候妈妈顾不上给你做靴子,现在时间倒有了,可眼睛却不赶趟了,手脚也不利索了,这双靴子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现在你当了干部,穿上黑亮亮的皮鞋了,也许不稀罕穿这种自家做的靴子了,就拿去做个念想吧。”那是一双黑布面的蒙古靴子,靴帮子上面用绿线刺绣的云头纹,靴靿子上绣的是盘肠纹,这是母亲不知花了多少个日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我抚摸着这双深含着母爱的靴子,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
如今,母亲已故去多年,但这一幕仿佛仍在昨日,历历在目,铭刻心中。这双蒙古靴,连同母亲的爱,将陪伴我一生一世。